本书的主旨,是提供资料、提供线索、提供思路。
《山海经》研究与一般的古籍研究不太相同:其书扑朔迷离,奇异怪诞,残篇断简,佶屈聱牙,纷杂的线索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与其说是在读书,不如说是在猜谜。
那么,为什么要长期从事《山海经》研究呢?著者之所以从事《山海经》研究,最初是源于一种兴趣,源于一种探求未知的热情。在后来的研究过程中,经过反复思考,著者认为还有一些理由需要提及:
一、可以揭示上古文化之谜。《山海经》之名虽然出现于西汉,但其记述的内容有的却可以上推至禹舜、商殷时期,可与甲骨卜辞、钟鼎文及其他上古文献相互印证。由于《山海经》不是“正史”,多记俚俗之言,因而更能冲破“正统”观念的束缚,开拓人们的视野。
二、从历史主义的角度看,《山海经》及其研究包含了一种进步的世界观,这就是认为宇宙无限,问题无穷,因而人类探索宇宙奥秘,积累知识的过程也永远不会结束,任何“圣贤”都不可能终结真理,终结人类探索未知的历程。
在封建专制时代,华夏的“子民”一出生,就生活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阴影之下,不仅人身受到控制,而且精神也受到控制。到了西汉时期,儒家思想逐渐成为主体的意识形态,“不雅驯”、“不正统”的文化受到排挤,创造性的探索则受到压抑。由于人们的思想被禁锢,被封闭,被压迫,致使中国社会的发展相对缓慢。历史表明,中华民族只有在与其他民族的交往中,积极吸收优秀文化,推陈出新,中国社会才会充满活力,才会走向繁荣昌盛。
《山海经》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民族交往的产物,例如《海外》四经(其姐妹篇是《淮南子·地形训》中的“海外三十六国”)以及《大荒经》中的许多奇人、奇神、奇物、奇兽,都是以“界外”、“海外”为背景叙述的。刘秀(歆)在《上(山海经)表》中就说:“(山海经)可以考祯祥变怪之物,见远国异人之谣俗。”
《山海经》中的不少内容“荒诞离奇”,难为世人理解,于是认真对待《山海经》的人就要说服世人,郭璞在《注(山海经)叙》中就说:“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誇,多奇怪俶傥(即倜傥。)之言,莫不疑焉。”郭璞劝导世人:“夫以宇宙之寥廓,群生之纷纭,阴阳之煦蒸,万殊之区分,精气浑淆,自相喷薄,游魂灵怪,触象而构,流形于山川,丽状于木石者,恶可胜言乎?”对于“怪异”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郭璞回答说:“世之所谓‘异’者,未知其所以异;世之所谓‘不异’,未知其所以不异。何者?物不自异,待我而后异;异果在我,非物异也。故胡人见布而疑磨(音fen,结实的麻。),越人见厨而骇毳,盖信其习见而奇所希见,此人情之常蔽也。”
郭璞的意思是:世界如此广大,如此复杂,人们不可能完全了解,世间所谓的“怪异”,大多源于人们认知的局限性。
从郭璞的注中,我们不难领悟这样的道理:在我们已经认识的世界之外,还有我们没有认识的世界,对我们目前不能理解的事物,不要轻易否定。 ’
《搜神记》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汉世,西域旧献此布(火浣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烈,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立,召三公日:‘先帝昔著《典论》,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至是西域使人献火浣布袈裟,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火浣布”即今天的石棉布。布能用烈火“洗涤”,显然不符合中原人的生活常识,但并非不是事实,这个故事给了那些固步自封,囿于成见的人一个值得铭记的教训。
三、《山海经》研究还可能是社会开放的一个标志:在近代,凡是社会思想、社会文化发生激烈变革的时期,都是《山海经》研究出现高潮的时期。
民国初年,封建专制制度被推翻,西方民主制度开始东渐。在这一期间,西方文化逐渐为民众所接受,而统治中国2000余年的儒家学说则开始被清算。在这一时期,文化领域不仅出现了激进的革命派,而且出现了温和的“疑古派”。“疑”,也是一种反叛,也是一种批判。“疑古”,就要考察中国文化的总根子——考察“三皇五帝”,而考察三皇五帝,就要考察《山海经》。《山海经》中那些不“雅驯”的“奇谈怪论”恰恰成为揭示“三皇五帝”原始面貌的重要材料。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中国思想解放运动再一次兴起,《山海经》研究也随之走向高潮。在这一时期,研究《山海经》的论文,著作开始增多,出现了关于《山海经》性质的学术探讨,出现了《山海经》与太平洋文化、美洲文化关系的探讨,出现了对《山海经》中“昆仑”、“扶桑”、“鱼复”、“长股”等专题的探讨,这些研讨引起了社会公众的很大兴趣。
两次社会变革,思想变革的共同点是:人们都试图冲破旧的思想束缚,从内部和外部寻找创立新思想、新文化、新社会的根据。
四、《山海经》研究可以推动某一学科的进步。《山海经》汇集了许多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既然是“传说”,就必然具有口头文化的特征;而要理解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就要懂得上古时期华夏先民的语言与文字。理解上古华夏先民的语言与文字包括三个方面:一是知其形,二是知其义,三是知其音。由此,音韵学便成为《山海经》研究必不可少的工具。运用音韵学诠释《山海经》(部分内容),不仅推进了《山海经》的研究,而且也促进了音韵学的应用研究,促进了音韵学自身的发展。在运用音韵学方法研究《山海经》方面,章炳麟、郭沫若、丁山、吴其昌、闻一多等先生都做出了重要贡献。
五、通过研读《山海经》可以提高个人的文化修养。《山海经》涉及的学科很广泛,包括古代天文学、地理学、历史学、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等等;要理解相关内容,就要博览——研读大量书籍。在古代文献中,与《山海经》有直接关系的书籍达十几部,加上古人、今人的研究著作与文章,再加上类书、工具书,阅读量很大。开卷有益,读书无疑是提高人们思维水平的重要路经。
与一般古籍研究不同,《山海经》研究可以说是在解谜。《山海经》之谜是谜中有谜,解谜的结果往往是出现新的谜团,能够完全破解,找到答案,得出结论的可谓凤毛麟角。不少问题悬在那里,期待着地下挖掘找出材料来印证。而且现在就可以说,许多谜肯定是猜错了,只是囿于现有的资料和现有的认识水平,不以为非而已。当然,凡是认真研究形成的成果,都对《山海经》研究的深化有所裨益。
以殷祖王亥的研究为例,古往今来的许多学术大家,在读《楚辞·天问》时,都对“有扈竖牧,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昏(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眩弟并淫,危害其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一段不知所云,见文中有“有扈”一词,便将这段文字和夏后启与有扈之间的战争联系起来。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罗振玉、王国维先生在甲骨卜辞中发现了殷先王先公的名字和世系,发现了王亥其人,顾颉刚、吴其昌先生又将此研究进一步深化,这才对王亥的身世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这说明,凡事都是有条件的:假如甲骨卜辞没有被发现,假如甲骨卜辞研究没有一定程度的积累,那么殷商史研究也就很难有所突破。
在解读《山海经》的过程中,由于资料的限制,猜测、推论,构拟假说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因而出现错误也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在研究过程中要始终保持严肃、谨慎的态度。
科学研究必须严谨、规范,但以往的古文献研究却时常出现引文不准确,出处不规范的情形。这种情形不仅给研究者增添了许多麻烦,而且贬损了研究成果的科学价值:混淆了真据与伪据、新据与旧据、创见与承见的界限。由于文献比较对《山海经》研究具有特殊的价值,因而本书的引文将尽力做到完整、准确,出处清楚,以方便读者。
音韵学对《山海经》研究具有特殊的意义,古今注释者著文时经常说“一声之转”、“声相近也”、“声相通也”,这些对字音的判断,都是依据上古音韵归类和音韵转化规律而言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音韵转换的滥用也会损害研究工作的严肃性和科学性。为此,著者在运用这一方法时遵循以下原则:1、上古音韵大体遵循王力先生的归类体系,极个别突破王力先生归类体系的例字将特别指出,并说明其归类的来源;2、音韵转换必有王力先生所举的例证为依据;以上两条将严格遵守;3、不仅考虑韵母的归类,而且考虑声母的类型;4、音韵转换的文字,其字义应具有一定的关联度。
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出现了不少古典文献研究的大家,之所以如此,有诸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当时的社会在引进新意识形态的同时,有清理、批判旧意识形态的需求;二是当时的学者国学底蕴深厚。在传统的“国学”中,人为划定的学科界限不很明显,哲学、史学、文学、语言学融汇在一起,可以自由地进行跨“学科”研究;三是从国外(主要是从日本、法国、德国。)引入了先进的逻辑体系和行文体系,虽然表面上还是“之乎者也”,但内涵已经发生了变化,改变了士大夫“骈体文”式的论说习惯。
神话传说的演进有其自身的特点,胡适之先生将其归纳为四条:“1、由简单变为复杂;2、由地方的变为全国的;3、由神话变为史实,由陋野变为雅训;4、由寓言变为事实。”①胡适之先生的这些看法是有道理的,是在高层次上对古代神话传说演化规律的总结。同样,神话传说的研究也有一定之规,胡适之先生认为应该:“1、将每一事之种种传说,以先后出现次第排比;2、研究此一事在每一时代有如何之传说;3、探索此一事件此渐次演变之迹象;4、遇可能时,解释其每次演变的原因。”
总之,《山海经》研究首先要做好资料工作:运用恰当的方法对现存的资料进行搜罗,排列,对比,分析,对前人的研究成果进行搜罗,排列,对比,分析,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可能有所收获。
二十余年的《山海经》研究,著者的一个体会就是要戒除浮躁心理,保持平和的心态,心平气和地对待世态,对待功利,对待研究中出现的困难,踏踏实实地比较资料,认认真真地运用方法,反反复复地审核成果,只有这样才能写出质量较高的作品,这也是著者在以后的研究工作中要认真遵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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