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人情,高阳写出了怨而不怒、冷静客观的气质;写斗争,高阳切中了权力欲望对人性的腐蚀;写风格,高阳更为读者勾绘出一幅绚丽壮阔、气质非凡的景致,堪称一部民俗变迁史。然而,高阳的作品不仅在质上获得了肯定,产量更是惊人。 ——杨明(作家) |
| 高阳(1922—1992年,说为1926年),台湾著名作家,以历史小说著称,精通清代历史掌故。本名许晏骈,谱名儒鸿,字雁冰。笔名高阳、郡望、吏鱼、孺洪等。 其代表性作品有《胡雪岩全传》三部曲、《慈禧全传》等。高阳的作品对清代历史有着独特的研究深度,也是他最为拿手的部分。 |
等淳于意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宋邑才敢进去禀报:“唐师兄早就来了,等着见老师。” “哦!”淳于意不免奇怪,“今天是七月初六,不是洗沐日,他怎的有空来看我?” “说是有要紧话要陈告老师。” “好,我就来。” 说是这样说,淳于意却是慢条斯理洗了手,脱掉已沾上病家脓血的青布短襦,换上一件宽大舒适的纱縠禅衣,他表面显得很从容,其实心里在嘀咕——唐安是他的学生,也是齐王的侍医,这所谓“要紧话”,可与齐王的病情有关?大有疑问。于是他停下来细细盘算…… 门外影子一闪,宋邑先探头进来,随从跟着唐安,师道尊严,尽管唐安比三十八岁的淳于意还大好几岁,而且是食禄三百石的王府属官,见了老师,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然后与宋邑并排坐在下方,正一正衣襟,极严肃地注视着淳于意,准备有所陈诉。 “你有话,就说吧!” “是!”唐安膝行数步,凑近淳于意低声说道,“有个消息,必得奉陈,今天午前,我听得王府太傅与内史在计议,想征召老师为‘太医令’。” 一听这话,淳于意像一棍打在头顶上,半晌做声不得。 那师兄俩——宋邑和唐安——相互看了一眼,提出无言的疑问。他们的疑问是相同的,只知道老师不愿意做医官,过去数年中,在平原的朸侯,在琅琊的平昌侯,甚至远在邯郸的赵王,广陵的吴王,皆曾特遣专使,备办重礼来邀请,都为他设法辞谢了,但却不解他何以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征辟为官,竟似捕他入狱一般,岂不可怪? 这个疑团,自然不敢直说,这时安慰老师要紧,于是宋邑也凑近了淳于意说:“幸得师兄先来通消息。老师如不愿就王府之聘,还来得及想办法。” “自然!”淳于意定定神,点一点头答道,“一定要想办法。你,”他看着唐安,“且先说与我听,齐王的病情如何?我从阳虚到临淄,路上曾听人谈起,说齐王病喘,可有这话?” “岂仅病喘,头痛目昏,终日委顿。只怕——” 唐安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不说,听的人也知道,他咽下去的那句话是:“只怕不久于人世了!” “齐王今年多大?”宋邑问了一句,“十八?” “才十七。” “才十七!”宋邑看着淳于意说,“但已腰大十围。气喘、头痛目昏,怕的是都由过于肥胖而来!” 淳于意不做声。闭目想了一会儿,徐徐答道:“非病也!养尊处优,肥而蓄精,以致骨肉不相任,脉法日:‘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要卧。’少年岂可不劳动?如能节制饮食,舒散筋骨,应可不药而愈。否则,使扁鹊复生,依然无能为力。” “谨受教!”唐安伏地顿首,“当相机陈告太傅!” “要召我人王府,自然是为的护侍齐王的病,不一定非我不可。而非我不可的病人,却以我身在王府,只好等死,天下不平不妥之事,莫过于此。”这一番议论,在宋邑、唐安,竟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一时都愣在那里,无可赞一词。 “你们大概都还不明白,我何以屡屡躲避王侯的征聘,是自命清高吗?不是。”淳于意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虽都是我的学生,只怕还不甚了解我的生平,自然更不能体会我的本心,我今天都跟你们说了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宋邑和唐安同声回答。 “我的本籍是淳于,寄籍临淄,现住阳虚,这是你们知道的;我做过齐国的太仓令,弃官从先师阳庆先生学习,这也是你们知道的。但是,你们不知道我为何要迁居阳虚,也不知道我不仅从过先师阳庆先生,还有——” 还有公孙光,是淳于意第一次所从的老师。 自古以来,谈医药的,只是传抄医方。其时蕾川唐里的公孙光,所藏的古方最多;淳于意专程去拜访,接谈之下,极其投机,于是公孙光慨然公开他的秘传,不过半年工夫,淳于意就把他的全部古方,都记诵得滚瓜烂熟了。 “我的方子都在这里了。”公孙光对他的学生说,“我没有藏私。我年纪大了,留着这些方子也没有用,平生心血所聚,都给了你了。你该想到来之不易,不要轻易传授他人!” “遵命。”淳于意向老师保证,“我至死不敢妄传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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