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书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继《第二性》之后一部描写知识分子命运的辉煌巨著,作者以遒劲有力的笔触,深刻展现了二次大战后法国知识界彷徨歧路、求索奋进的众生相。这里有历经磨难而坚守生活信念的作家,有鄙视功名而始终不甘寂寞的精神分析专家,有锐意进取而终于落拓的哲学家…… 作者以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洞察力,深刻动人地描写了他们的追求与幻灭、希望与失望、沉沦与奋起,使本书成为观照那一时代知识分子心态与命运的一面镜子。 |
| 西蒙娜·德·波伏瓦(1908~1986年):出生于巴黎一个天主教色彩很浓的资产阶级家庭。她具有作家、哲学家、散文家、戏剧家等多重身份。21岁时与萨特结识,从此追随萨特,成为存在主义代表性人物、女权运动的先驱。她是萨特的终身伴侣,选择不生育。主要作品有《第二性》《满大人》《老年》等。 |
| 亨利朝天空看了最后一眼,天空似一块黑色的水晶石。上千架飞机击破了这份宁静,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然而,断续的话语在他脑海中跳跃,发出欢快的声响:进攻停止了,德军溃败了,我马上就可以外出了。他绕过沿河马路的一角。街头又将弥漫着油的香味和橘花的芬芳;人们又将在阳光灿烂的露天咖啡座上纵情地谈天说地;他也可以在吉他声中喝上一杯真正的咖啡了。他的双眼、双手和肌肤都处在饥饿状态:多么漫长的饥馑岁月啊!他慢慢地登上冰冷的台阶。 “总算熬出头了!”波尔紧紧拥抱着他,仿佛历尽万劫之后重逢。亨利从她的肩头上方,抬眼望着那棵灯光闪烁的枞树,它在屋里数面大镜子互相反照之下,显得到处都是,无边无际。桌子上,摆满了杯碟与酒瓶;几束槲寄生和枸骨叶冬青散乱地扔在一副踏梯下面。他挣脱开身子,把外套往长沙发上一丢。 “你听到广播了吗?有好消息。” “啊!快对我说说。”她从不听广播,只想从他嘴里得到消息。 “你没有发现今晚的天空这么明亮?听说冯·龙德施泰特①的后方出现了上千架飞机。” “我的上帝!那德国人再也不会打来了。” “根本就谈不上他们会再打来。” 说实在的,他脑中也掠过了这种念头。 波尔诡秘地一笑:“我做了防备。” “什么防备?” “地窖里面有个小贮藏室,我已经让门房把它腾出来了,必要时你可以躲在里面。” “你不该跟门房讲这种事,这样只会引起恐慌。” 她用左手紧紧地捏住披肩的末端,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心脏。 “他们会枪杀了你的。”她说,“我每天夜里都能听到他们敲门,当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们站在我面前。” 她一动不动,半闭着双眼,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动静。 “以后就不会有了,”亨利乐呵呵地说。 她睁开了眼睛,垂下了双手。 “战争真的结束了?” “为时不会太长了。”亨利把踏梯搬到横在天花板正中的大梁下面,“要我帮你一把吗?” “迪布勒伊一家很快就会来帮我的。” “为什么非要等他们呢?” 他拿起铁锤,波尔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你不去工作了吗?” “今晚不去了。” “你每天晚上都这么说。一年多了,你一个字也没有写。” “别担心,我有写作的欲望。” “这份报纸占用你的时间太多了,瞧你几点钟才回家。我肯定你什么也没吃,你不饿吗?” “现在不饿。” “你不累吗?” “一点儿也不累。” 她的眼睛关切而贪婪地盯着他,在这种目光之下,他感到自己犹如一块易碎而危险的瑰宝——原来这就是令他精疲力竭的原因。他登上踏梯,用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敲击着一枚钉子。这座房屋年代已不短了。 “我甚至都可以告诉你,我要写的将是一部欢快的小说。”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波尔的声音有点儿不安。 “就我说的这意思,我想写一部欢快的小说。” 他差点就当场编造起这部小说的内容来,他很喜欢把自己的构思大声地讲出来。可波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如此强烈。他没有吭声。 “把那一大把槲寄生给我拿过来。” 他小心地挂上了布满白色嫩芽的球状绿枝,波尔又给他递了一枚钉子。对,战争结束了,至少对他来说如此。今天晚上,是真正的节日。和平正在开始,一切都在开始。节日、消遣、玩乐、旅游,也许还有幸福,反正自由绝对少不了。他在横梁上系好了槲寄生、枸骨叶冬青和圣诞夜的彩色饰带。 “怎么样?”他边爬下梯子边问。 “好极了。”她走近枞树,把一支蜡烛重又竖直,问道:“如果不再有危险了,你要出发去葡萄牙吗?” “当然。” “你一去旅行,肯定又不工作了吧?” “我想不会。” 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抚弄着在枝叶间微微摇晃的一只金色的饰球。他开口说出了她正等待着的话: “真遗憾,不能带你一起走。” “我完全清楚这不是你的过错。别伤心,我周游世界的欲望愈来愈小了。这有什么用呢?”她莞尔一笑,继续说着,“我等着你,要是平安无事,等待也并不使人厌烦。” 亨利忍不住想笑。这有什么用呢?问得奇怪!里斯本、波尔图、辛特拉、科英布拉,多么美丽的地名!他甚至无需说出这些地名就可感觉到喜悦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只需在心中默默自语:我将再也不呆在这儿,我要远走高飞了。远走高飞,这个词儿比最美的地名还美。 “你不去打扮一下?”他问道。 “我这就去。” 她登上室内的楼梯上楼去了。亨利走到餐桌边,想了想,他确实饿了,可每当他承认肚子发饿想吃东西时,波尔便往往焦虑不安,甚至连面孔都变了形,他拿起一块肉放在一片面包上,咬了一口,他暗下决心,自言自语道:“从葡萄牙回来后,我一定到旅馆去住。”夜晚,回到一间无人等待着你的卧室,该是多么惬意啊!甚或在他热恋着波尔的时候,他也一心想独居一问空屋。只是在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年期间,她每天夜里都像死了一样躺倒在他那具遭受了可怕的摧残的躯体上,既然他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她,岂敢拒绝她什么要求?再说,宵禁也给这种结合提供了方便。“你什么时候远走高飞都可以。”她常常这样说,可当时他还不能走。他抓起一瓶酒,用开瓶塞钻钻进软木瓶塞,木塞子吱嘎作响。只要一个月时光,波尔就可能习惯那种没有他在身边的生活,她若不习惯,也活该。法兰西从此不再是一座囚笼,国界即将打开,生活再也不该是一种桎梏。整整四年,自己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关心的只是他人。这足够了,也太过分了。眼下该过问一下自己了。正因为如此,他迫切需要独居,需要自由。漫长的四年之后,一个人要重新恢复原来的模样,谈何容易啊。有成堆的东西他必须弄个一清二楚。什么东西?嗳,他目前尚不明白,可抵达那儿之后,当他独自徜徉在油香扑鼻的街巷时,他会尽量设法明确自己的处境。他心头再次激动地一跳:天空又将一片蔚蓝,窗户上又会飘忽着晾晒的衣服。他将作为一个游客,双手插在兜里,行走在人群之中,他们操的不是他的语言,他们的所忧所虑也与他毫不相干。他将纵情地去生活,去感觉生活,这样,也许会使一切变得明朗起来。 P3-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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