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北京后海的明代黄花梨架亍床、古玩城内的元青花大 罐、藏在毛主席像背后的郎世宁花鸟画、挖菜窖刨出的成吉思汗腰牌 ……这些曾震动京城古玩圈的奇珍异宝是如何被发现,又是如何被转手倒 卖的,且看当代古玩商——讲来…… 本书作者是位见多识广、阋人无数的古玩商。书中,他以自己独特的 视角,聊起了熟识的几十位京城玩儿家……他们的“痴”与“怪”,引人 发笑,令人沉思…… |
| 本书的序言,原想请马未都先生来写,我认识马先生二十余年,虽然交往不多,但其学识人品皆可为吾师。由于书中谈到了马先生,因此只好改为自序。 当年我买第一块玉的时候,用的是小竹车里“咿呀”学语的女儿的奶钱,二十五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女儿也已从北大历史系毕业。她去西北实习考察归来,拿着一块在当地买的小玉件,问我:“老爹,这是玉吗?”小玉如璞,无雕无琢,恰如人生初始。对于每一个喜欢玉的人来说,亲手买下人生第一块玉,不管那块玉的新与老,真与假,都是一块无价的美玉。因为它叩开了你爱玉的心扉,从此你就可能与玉结下不解之缘。 我爱玉,源自对玉的向往。童年故乡的夏夜里,一轮明月当空,听人吟及月中有桂子、嫦娥、玉兔,便去寻觅玉兔的踪迹,可惜从未见过它的影子,而对玉美好的憧憬,却深深留在一个孩子的心中。后来读书发现,在浩如瀚海的中国文化史册中,常常用玉来比喻和赞美美好的事物,玉似乎是我们民族追求纯洁美好的象征,这更加深了我对玉的向往。 后来,当我有了一些玉的时候,我才知道,玉其实就是石头,只不过是一种美石。我们的祖先从它那温润柔美的色泽中,体会出赏心悦目之感,将它佩在身上,并把人们内心世界美好的感受赋予了它。从此这种美石有了生命,有了活力,走进了人们的生活,成为人们珍爱和求索的对象,于是产生了玉文化,成为中国五千年灿烂文明史上的一颗明珠。 收藏古玉,其实收藏的是中国古代文化,是我们祖先所表达的内心世界,所体现的审美情趣。当你盘摸一块红山古玉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新石器时代,我们祖先立于八面洪荒之中,极目天地,怀着对大自然的畏惧,制造出各种威猛或玄妙的玉器,表达了要征服这一切的原始萌动。而到了商、周时期,玉器已经书写出了他们的自信和从容。春秋战国、秦汉唐宋,一路走下来,玉器凝结了我们祖先厚重的理念,灵动中有抽象的哲学思想,美妙中闪烁着现实主义的精髓,飞扬间显现出浪漫主义的华彩。走进玉文化的河流,不能不说你就走进了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走进了我们国家的时代变迁。 面对这些蕴藏着数千年历史文化的古玉,我常常感觉自己的渺小,我无力诠释它们的深邃和厚重,只能以我的浅薄和真爱仰视着它们。所谓收藏,也只能是在和它们的交流中感悟人生,充实内心,丰富岁月。然而,在和它们相遇相逢的时候,又有那么多情节曲折的离奇故事,以及震撼人心的感受,它们是我收藏岁月的凝聚。于是,我把它们落到纸上,献给每一位爱玉或者暂且不了解玉的读者,请你们浏览一位收藏者的心路历程。 孙仲谋 |
| 第二章 被当成“纺线板子”卖的玉圭 北京自发的古玩市场,大约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形成,最早叫玉渊潭晓市。听马未都先生讲,也就十来个摊位,买卖的人都不多,天一亮就散了。后来挪到象来街,八十年代中后期又转到了北京站东侧的白桥。 单位有个叫“朱子”的同事,喜欢老手表,有人带他去了趟白桥市场。第二天上班,他兴冲冲地把我拉到一边:“哥们儿,盖了!我可找着个淘宝的好地方。那市场什么老东西都有,全是河北、山东的老农背来的。下星期我带你去。” 跟他去了白桥市场,真叫大开眼界。百十来个摊位摆在白桥小街的路两旁,摊上老窑瓷器、青花粉彩、字画、砚台、玉器、铜件真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摆摊的大多是河北雄县、文安、大城的农民。一个个风尘仆仆,扛着旅行提包,提着尿素袋子,到了市场,把尿素袋子一铺,摆上东西就开卖,好多东西一摸一手化肥末,多看几样东西,就像戴了双白手套。 那会儿,东西多不说,那便宜劲儿,让现在的买家能掉出眼珠子来。一只康熙青花山水将军罐,一碴儿毛病都没有,也就百八十块钱;一对清末民国粉彩大瓶,画片儿再好,也就十几块钱。那会儿瓷器是大项,人们普遍喜欢青花瓷,不知是东西多还是审美情趣不一样,当时都着迷画意古拙的明青花,一张口就是大明罐。你到玩儿家那里喽一眼,一水儿摆放的,准是十几个明代青花大罐,那才叫玩儿得出彩儿呢。要是净是清代的,就差点儿意思了。 玉器算是小项,买的人少,价格更便宜。一块清代白玉双面工的牌子,也就八九十块钱。高古玉其貌不扬,土里土气,少有人问津。我喜欢高古玉的古朴和它的文化内涵,再加上价格便宜,得天独厚,挑挑拣拣买了不少宝贝。 那会儿没有双休日,我们“赶集”的日子是星期天。一个周六,我熬夜写完东西,眯瞪了一小会儿,天未亮就到了集上。几个摆摊的正往外掏东西,我顺手接住了个青花双龙罐,中溜个儿西瓜大小,青花发色蓝中泛紫,俗称嘉靖佛头青,口上有道小冲(冲,古玩行话,指瓷器因磕碰产生的裂纹——编者注)。虽说那时我对瓷器只能瞧出个五六成,可那老气儿,没挑儿。一问,要六十,给四十,成交。 旁边一位老乡也正往外掏东西。一个红铜茶壶,里面“哗啦哗啦”响。问他什么东西,他说里面是线板子。我好奇什么是线板子,伸手从壶里掏出来一块,这东西有点怪,两指宽,手掌长,方尾尖首,像个没孔的石头梭子。虽然上面挂着些土,但摸上去疙疙瘩瘩好像有刻工。借着擦亮的天色,仔细一看,竟是古玉礼器中的青玉圭!我担心别人看见,忙把玉圭搁进壶里,伸手点了一下,一共三只。我问他怎么卖,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这叫我有点儿犯晕:如果三只一百有些贵了;若是三只十块钱,又忒便宜了。我只好跟他打哑谜,也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三个线板子就这价儿,也忒贵了。” 他没接茬儿,伸手在尿素袋子里又翻腾了几下,抽出个报纸包递给我,“连这个线饼子,一共三十”。我打开报纸包瞥了一眼,立马又包了起来。浑身上下的兜都掏净了,一共二十七块零八毛。老乡乐呵呵地点着钱,我从壶里掏出玉圭,揣在兜里就往外挤。旁边认识的朋友问:“买着什么啦?”我说:“破烂儿。”走到没人处,打开报纸包,里面的“线饼子”其实是一只海碗大小的青玉璧,和玉圭一样,都是汉代的,土层间漏出斑斑驳驳的青玉色,汉代蒲纹犀利的刀工清晰可见。“苍璧礼天”,“青圭礼东方”,这些当年被古人顶礼膜拜的玉礼器,两千多年后竟沦落为乡间的纺线工具,让人感叹不已(见彩图一)。 白桥市场那会儿,不少农民刚人道儿,这样的笑话闹多了。一个文安县的农民,瞅见邻村有人干古玩能挣钱,便套着七姑八姨的亲戚去取了两次经,也照猫画虎地干起来。行里那会儿有句话:越不懂越能撞上好东西。他头一次淘换来的几样东西里,就有一件宋代钧窑玫瑰紫花盆,盆下面还刻着个“七”字。他拿到白桥市场,一个叫小杜的玩儿家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他“嘿嘿”笑着说:“老花盆儿呗。”小杜长出了一口气,“老什么老,没看下面还刻着数字呢?这就是人家家里第几盆花儿的意思。”最终,六块钱收的,二十块钱卖了。挣钱了,这位老哥乐得够戗。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宋代钧窑的官器,当时少说也值个万八千的,他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从那以后他就特留意花盆,可再也碰不着那样的了,气得他老嘟囔:“他娘的,怎么网织好了,鱼却没了?” 那会儿,东西卖漏了的有的是,就是买东西的也有不少“二五眼”。大城县一农民,买了只大雕花杯,说紫檀不像紫檀,说黄花梨不似黄花梨。那时,大城农民玩硬木家具最地道。杯子被拿到白桥市场当花梨紫檀的卖。一个北京的买主当黄花梨的买了,别人看了说不对,是什么料的说不清楚,于是他反身又回来退货。买主和卖主吵得不可开交。过来个老者,接过东西看了两眼说:“得了,别吵了,东西卖我吧。”杯子原价二百,买主和卖主都挺好心,一人认赔十块,一百八麻利儿地卖给了老者。俩人还虚心求教,问人家是什么木的。老者不慌不忙地说:“这不是木头的,是犀角杯。明清大户家里喜欢用这杯子喝酒,酒在杯子里能泡出药性来。”那时的人都守规矩,卖漏了也不急眼,只能怨自己没学问,要是搁现在,这么好的东西卖漏了,早打成一锅粥了。 河北固安有个叫老郝的,专门倒腾老窑瓷,唐代邢窑碗、宋代粉定壶,他摊上这类东西最多。有一次,他背来个宋元磁州窑大罐,白釉褐彩牡丹花纹饰,甭提多漂亮了,少了三百不卖,多少人问,都是这个价。有气不过的挖苦他:“老郝,早上吃的什么?”“馒头啊。”老郝张着嘴看人家。人家“嘿嘿”笑,“白面馒头怎么吃出个黑心来?”老郝知道人家嫌他要价高,也不急,爱买不买,反正东西好。终于有一天,来了个识货的,三百块一分不少地买走了,轰动了市场。于是,很多人又说那罐子如何如何好,自己没买好后悔,还说老郝三百块钱卖漏了。实际上,还是那时候人兜里钱少,什么好东西都惦记几十块钱买下来。如今,这样的磁州窑彩绘大罐至少能卖到二十万以上。 我买过老郝两次东西,和他混得挺熟。别看老郝是个蔫头耷脑的汉子,可心里有准儿。我帮过他一次小忙,农村人特要脸面,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不过这可指八十年代的事,要是现在农村卖古董的,你可得处处加着小心,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让你上了套。一天,我刚上集,老郝就冲我招手。我过去后,他悄没声儿地塞给我个纸包,让我背过身去看。打开纸包,里面是个汉代镂空雕璧,沁成鸡骨色,东西挺少见。我问他什么价,他说:“这是孩子他姨夫二十淘换来的,让我帮着卖,你给加五块就行。”我说:“是不是太便宜了?”他说:“上次要不是你帮忙,还不得亏上个百八十的。”老郝说的帮忙,是前几集有天早上,他刚来,正摆着东西,围上来一群人,问这问那。一不留神,一个人从后面拎走了个唐黄釉执壶。那个执壶个大,釉好,上面还有席纹,有人给价八十,老郝没卖。老郝还在掏东西,一点儿都没发现。我捅了他一下,指了指五六步外拎东西的人。老郝一个箭步蹿出去,把东西抢了回来。老郝知道我买老玉,显然是想拿这东西报答我一下。农村人就这么实在。我买了这个玉璧,回家仔细辨认,发现璧上竟雕着几种动物,十分罕见。P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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