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罗布泊,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南部湖泊。在塔里木盆地东部,海拔 780公尺左右,位于塔里木盆地的最低处。蒙古语罗布泊即。古代称泑泽、 盐泽、蒲昌海等。公元330年以前湖水较多,西北侧的楼兰城为著名的“丝 绸之路”咽喉。为中国第二大咸水湖。现仅为大片盐壳。 一片托起国家尊严的热土,一座高扬民族精神的丰碑,提示秘密之中的 秘密,走进辉煌背后的辉煌。 春风吹来,这里也许会长出几棵绿草,开出几朵小花,偶尔也会有一只 雄鹰或几只乌鸦飞落在废墟上。 面对那些顽强的小生命,你会产生许多感慨、许多联想…… |
| 当我们站在21世纪新的历史起点上,回望刚刚逝去的时光之流,就会发现,在不长的历史河道中,那几朵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浪花是核爆炸的蘑菇云。 我第一次看到核爆炸是1970年10月在罗布泊西面的阿尔干,那年我18岁——一个刚穿破一套军装的新兵。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中午。 天很蓝。 沙漠很静。 我站在沙丘上,看了看手里的闹钟,戴上能把光线减弱万分之一的防护眼镜,抬头望望当空的太阳——太阳这时变成了一点暗淡的烛光,然后就死死地盯着东方的那片天空。 几分钟后,那里将出现另一个太阳——一颗氢弹爆炸的火球。 突然,眼前一亮,似闪电撕破天幕,强烈的光波扑面而来,刹那间,天地万物成了一片空洞的惨白;闪光过后,是火球,极白,极亮,宛若亿万把焊枪电火汇成的光团在空中膨胀、照耀,把我的脸烤得火辣辣的;火球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暗,一个声音告诉我,可以摘掉眼镜了。 依然十分耀眼的火球渐渐变成金黄色、粉红色、橘红色,几道紫色的光带翻卷着从火球底部拱起,不知不觉间把火球变成了一团五光十色的云;云也明亮,云中似有火光,色白,白色外是一圈黄、一圈红、一圈紫、一圈淡淡的黑边。 火云在无声无息中翻腾、变幻,里面色彩越来越浓重,周围却渐渐明亮趣来;冷不防,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猛然爆响,我浑身抖地一颤,冲击波来了,一阵又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从天上传来,又好像是从地心发出,从四面八方把我围住,让人莫名其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爆炸。 就那么傻傻地听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坐在沙丘上,眼前的烟云已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更确切地说,那景象也像一只紧握的拳头,一把撑开的太阳伞,一座汉白玉雕塑的高耸的火炬,只是它太大了,大得不可想象,无法形容…… 不知坐了多久,看了多久,在蘑菇云渐渐消散的时候我才发现,和我一起观看这人间奇景的除了一位测量冲击波的技术员,还有一个伙伴——一只灰色的野兔。 这沙漠中的小生灵不知何时跑到我们身边的,它一只耳朵耷拉着,似乎并没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只是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蘑菇云,望着天空,那是一双很美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以后我又看了许多蘑菇云,以后我就知道了在中国之前世界上已腾起过几百朵蘑菇云,知道了比基尼、内华达和塞米巴拉金斯克,知道了广岛和长崎…… 曾经有一位诗人朋友来基地写了两句这样的歌:“我把鲜花种上天,蘑菇云就像那红牡丹……”我就对他说:“你大概没见过蘑菇云才这样说,我见过……” 作为一名在中国核试验基地生活了近30年的老兵,我并不喜欢蘑菇云。我知道,我的罗布泊的前辈和战友们都不喜欢蘑菇云,没有谁喜欢这种东西! 多少年来,萦绕在我们耳边的是这样一个悲壮的声音:中国进行核试验、发展核武器是被迫而为的;多少年来珍藏在我们心中的是一个由周恩来总理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的梦:防止核战争,消灭核武器。 正因为不喜欢蘑菇云,我们才选择了罗布泊这片被称作“死亡之海”的荒漠; 正因为不喜欢蘑菇云,我们才选择了“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人生旅程。 当我的前辈和战友们走向荒漠、走向蘑菇云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生活要多几分苦辛、多几分忍耐,注定了我们的生命要多一点悲壮、多一点沉重,注定了我们的记忆有一种特别的滋味,有一种常人难以体会的复杂的感情。 这是一种一两句话很难说清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想起那地方;似梦似醒之间,我常常看到那地方——那一望无际、烟尘缭绕的荒漠,那冲击波扫荡之后七零八落的飞机、大炮和军舰,那“永久沾染区”的铁丝网内悄悄开放的无名的小花,似梦境,似幻觉,这一切竟是如此清晰、如此逼真,每当这时,我就知道自己的心又回到核试验场、回到爆心了。在离开生活了近30年的罗布泊核试验场之后,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那地方已成为我心灵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我早已无法把自己同那里分开。 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的爆心在罗布泊西北的荒原上。这里,曾有一座横卧在砾漠之中的塔架。就是那座百米铁塔,当年傲然挺立,托举起我国第一次核试验惊天动地的爆炸。在石破天惊的刹那间,它的上部被熔化了、蒸发了,残骸扭曲着倒在同样被核火烧焦成一片玻璃体的沙滩上。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恐龙的骨架,像造型奇特的现代雕塑,像雄视千古的一座丰碑。 空中核爆炸爆心在塔架西面十几公里的一片高地上,那里用石灰撒下了一个巨大的白十字。我国第一颗氢弹就是在这十字上空爆炸成功的,那是1967年6月17日早晨——罗布泊同时升起了两个太阳。爆心周围的戈壁滩上,曾依次排列着飞机、坦克、大炮、军舰、车站、桥梁等效应物,它们呈放射状散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七扭八歪,有的面目全非,连那钢筋水泥浇铸的坚固的地下工事也被震出了条条裂缝…… 地下核试验场的爆心则是另一番景象。远远望去,这里和周围的景象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走到跟前,人们才会注意到脚下的土地有凹陷的痕迹。一块写着“永久沾染区”的牌子显示,这就是爆心了。 核试验场有许多爆心,地爆爆心、空爆爆心、地下平洞核试验爆心、地下竖井核试验爆心等等,几十年来,几乎每一个爆心我都去过。每一个爆心都是一片废墟,每一个爆心都埋着一片辉煌。 就是为了这瞬间的、看不见的辉煌,我的无数前辈和战友心甘情愿地在这荒凉的大漠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奋斗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令人感慨的是,那里的创造恰恰是为了毁灭——最终彻底消灭核武器;那里的废墟恰恰是最神圣的建设——构造世界的和平大厦。 我曾给那爆心、那废墟起过一个名字——“牛痘”。 因为种了“牛痘”,人们才能避免天花。 的确,这里离你十分遥远。你可知道,这“遥远”正是罗布泊人对你的祝福,我的前辈和战友们来到荒漠中、废墟旁,就是为了让你忘记它、远离它,永远不要遇到它。 这里没有纪念碑。 这里也不需要纪念碑。 春风吹来,这里也许会长出几棵绿草,开出几朵小花,偶尔也会有一只雄鹰或几只乌鸦飞落在废墟上。 面对那些顽强的小生命,你会产生许多感慨、许多联想…… |
| 几年前的阳春时节,我又一次来到罗布泊大气层核试验场,来到这蘑菇云升起的地方。 每踏上这条通向大漠深处的公路,我心里就涌起一种莫名的神秘感,总觉得在遥远的地平线那面有个声音呼唤我、吸引我…… 可是,当小车来到东大山哨所,一眼瞥见那横拦公路的红白相间的木杆,瞥见那锁在横杆上的拳头大的铁锁,我突然意识到,这次大气层核试验场之行,很可能是最后的壮别! 我默默地打量着群山环抱中的哨所——这通向试验场的咽喉已经成了封闭场区的关卡。只有那镶嵌在山包上的第一次核试验总指挥张爱萍同志的诗句才能使人想象到这里当年的繁忙景象:“东大山,要道站,人来车往夜不断。”车队川流不息,灯火繁星万点,帐篷连营千里,歌声此起彼落…… 在一片沉寂中,听到汽车鸣笛,几个战士奔跑着围上来,哨所班长高兴地说:“我们哨所好长时间没来这么多人了。” 过哨所,出山口,柏油公路由于多年失修,水冲风蚀,不少地段已是凸凹不平,司机风趣地称这为“搓板路”,小车跑在上面咯噔咯噔像跳“迪斯科”,我的眼光和思绪也随之飘忽起落,颠簸跳荡。 蘑菇云早已消失了,核爆炸的雷声也已远去了。 那段轰轰烈烈的历史的结束同它的开始一样,是静悄悄地发生的。 撤离场区的战士们用砖块砌成了这告别的话:“场区保重,再见吧720!” 当这行摆在路旁的标语从面前闪过的时候,泪水一下子涌满了我的眼睛。 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只有在罗布泊喝过苦水、住过帐篷和地窖的人,才能体会到那句话所包含的深刻而复杂的情感。 茫茫平沙中,一片片残破的营房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战士们用麻黄草扎成的人造树依然泛着淡淡的绿色立在门旁窗前,像一株株圣诞树;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蓬草正在返青,三五成群的黄羊在草丛中悠然自得地散步嬉戏,有的甚至在公路的中央觅爱寻欢,小车驰过,它们慌忙竖起白白的尾巴箭一般窜向远方,那些不知名的小鸟却十分大胆、热情,欢叫着绕汽车飞旋,一只肥硕的狐狸傻头傻脑地呆在路旁,似乎在犹豫,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是回避还是欢迎…… 曾几何时,翻动着红云紫烟、电光雷火的核试验场竟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真令人欣喜万分又感慨万端。 我们经过了第一次核试验的参观场地,在这片开阔的沙滩上,人们望着翻滚升腾的蘑菇云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泪流满面的将军和科学家紧紧拥抱在一起,年轻人把帽子、手套高高地抛向空中,摄影师激动得忘记了揿动快门,只好在事后补拍了这欢呼雀跃的场面…… 在一片隆起的高地上,我看到了那巨大、惨白的十字,这是空爆爆心,1967年6月17日,我国第一颗氢弹就是在这十字上空爆炸成功的。爆心周围寸草不生的砾漠上,依次排列的飞机、坦克、大炮、军舰、车站、桥梁等效应物呈放射状散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七扭八歪,有的面目全非,连那钢筋水泥浇铸的坚固的地下工事也被震出了条条裂缝,像一道道永难愈合的伤口…… 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再看一眼蘑菇云,我们的那朵像大伞一样支撑在天地之间的蘑菇云。 我从未喜欢过蘑菇云。在核试验基地生活的30年中,尽管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它时脸颊发烧、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充满了光荣感、自豪感和无数美丽奇怪的幻想,我却不喜欢;尽管我每一次看到它都像第一次看到那样新鲜、那样激动、那样想人非非,我仍不喜欢;尽管我们一次次亲手把它送上天空,我也不喜欢…… 面对罗布泊上空这片纯净的蓝天,那逝去的蘑菇云却在我的脑海中爆出了新的光彩。 我们久久地在大漠上寻找,寻找那辉煌壮丽的景象,寻找那片托起第一朵蘑菇云也托起中华民族的自尊和威严的热土。 连自称十分熟悉场区道路的司机也一下子找不到第一颗原子弹的爆心了。小车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瀚海间奔波游荡,俯仰天地之间,放眼四野八荒,方圆几百里的大戈壁上只有我们一车数人,我心底蓦然泛起几丝难言的酸楚,我痛恨自己记忆力的浮浅与轻飘,大气层核试验才结束短短几十年时间,这片土地对我们来说竞变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在五光十色的大干世界中,会有人想起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吗?千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会记住这里曾经存在的一切吗? 落日夕照中,我们终于找到了张爱萍将军题写碑文的那块高1.5米、宽0.5米的花岗岩——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时 我国首次核试验爆心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六日立 在纪念碑前,同行的战友忙着记录、拍照,我胸中却猛然翻腾起一种苍凉悲壮之感。我扑身伏卧在纪念碑下的沙砾上,一任泪水尽情地流淌。我想起了曾三次亲临场区组织指挥核试验的聂荣臻元帅,在戈壁滩上的帐篷城中,他迎着6级大风向参试人员进行战斗动员;想起了曾肩挎水壶走遍了爆心四周各个测试工号的张爱萍将军,阵阵漠风中仿佛又回荡着他专门为参试部队编写的那激昂的歌声:我们战斗在戈壁滩上,不怕困难,不畏强暴,任凭天公多变幻,哪怕风暴沙石扬,头顶烈日明月做营帐,饥餐沙砾饭,笑谈渴饮苦水浆……”我想起了爆炸前夕从容不迫地站在铁塔上为科技人员打气壮胆的张蕴钰司令和李觉院长,茫茫烟尘里,好像还闪动着他们沉着的身影;还有,那冒着狂风在铁塔上攀登了几百次的气象战士,那在大漠深处徒步巡逻了8000多里、爆炸前又来到铁塔下站岗的警卫兵,那兢兢业业的科技人员,那在爆后最先冲入爆心的剂量侦察分队…… 在这里,我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邓小平同志的声音:“如果60年代以来,中国没有原子弹、氢弹,没有发射人造卫星,中国就不能叫有重要影响的大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国际地位。这些东西反映一个民族的能力,也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兴旺发达的标志。” 我知道,那些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核武器库的核大国至今还不愿作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保证,不愿放弃他们奉行了几十年的核威慑政策。 我知道,早在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当天,中国政府就庄严宣告:“我们深信,核武器是人制造的,人一定能消灭核武器。” 我想,总有一天全人类都会明白中华民族在实现这一神圣目标中的特殊贡献;总有一天,一个无核武器的世界会成为现实,人类将享有永久的和平,那时候,“核”这个字眼在人们的心中将不再是灾难与恐怖,而是温暖和光明。 我知道,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后人再来罗布?白,会像我们今天登八达岭、观兵马俑一样为先辈自豪! 告别首次核试验爆心,回到东大山哨所已是繁星满天。望着一钩新月下那轻轻落下的横杆,我缓缓举起自己的手臂: 敬礼!罗布泊核试验场; 别了!罗布泊核试验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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