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笔写这篇稽延了近一年的序言时,我心里空落落的。本书的撰主,一位多么和蔼、谦虚、睿智和关爱后学的长者,我敬重的启功先生远去了。 我原本是想把这卷《启功论书》的原稿或清样亲手交给先生,在他过目首肯后再撰写序言的。在他卧病期间,在他鹤驾之后,我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多少个不眠之夜,凝重的思绪飘向我魂牵梦绕的“浮光掠影楼”,先生的音容笑貌萦绕在耳畔眼前,思绪万千,竞怎么也理不出完整的头绪。 星月皎洁,秋虫唧唧。我忽然想起先生多年前发表的那篇《观后感言》中的一段文字:“回想当年我在钟粹宫(注:故宫藏书画处)一同参观的老辈已无一存,同学同好,至多只剩两三人,我曾直接受到的教导和从旁得到的见闻,今天在我身上已成了一担分量很重的责任,我应当把它交给后来者,但又是‘谈何容易’呢?”(文载1999年8月29日《文汇报》) 是啊,作为追随先生二十多年的后学,我深深理解先生的这份深情,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让这册虽然薄薄的,但却凝聚着先生毕生心血的研究成果,并且多少也能传递一些我对先生大著领会和感悟的书稿不早一点传递给更多的“后来者”和更多的启功先生的心仪者呢?我猛然觉得先生在鼓励我、鞭策我。 《启功论书》系由先生的书学代表作《论书绝句》(选三十五首)、《论书札记》(全篇)和《书法入门二讲》(全文)三部分组成,诗、札记、论文与书法合璧,时间跨度逾半个世纪。全书配以与著述相关的传世碑版墨迹,图文并茂,是按照先生“让群众喜闻乐见、通俗易懂”的初衷编排的。 《论书绝句》全帙为一百首,因遵从丛书体例,此编精选其中三十五首,凡涉及先生最喜爱的重要传世书迹、先生撰有专题论文及代表先生主要书学论点的篇目大多辑人。 以上三种著述,《论书绝句》、《论书札记》前已出过多种版本,其中先生的弟子赵仁国珪先生的注释本,于读者裨益甚多。此编“导读”的撰写原欲侧重于我比较熟悉的书法,但写了几篇之后,深觉先生平易浅出的文字涉及文史、书史、书论、书画鉴定等各个领域,方悟先生谦称的“副业”(书法)实是贯注毕生精力的专业,是何等的博大精深。 于是,我搁笔取出先生的专著《启功丛稿》四册和《中国文博名家·启功》(侯刚先生著)及《启功口述历史》(赵仁硅先生整理)等各种著作、文章仔细阅读,预作案头准备,逐渐悟出写作方案,现在的“导读”约注重于以下四端: 一、《论书绝句》与《启功丛稿》中相关的论文皆有密切的联系,其脉络大略是,凡先有诗而后成文者,则诗似应视为文之纲目;凡先成文而后有诗者,则诗似可视为文之概括。但咀嚼再三,觉诗与文又不可机械地强分先后,而是长年思索斟酌、互为前提、举一反三、水乳交融并融会贯通的。以数万言之宏文作为二十八言绝句之深根,故能举重若轻;又以二十八字、妙语联珠之绝句作为宏文广征博引之概括,故能言简意赅,闪耀着先生一贯为学为文的风采。故本书“导读”适时择要地引入相关论文的要点加以阐发,使之更为充实,同时标明论文出处,有益于读者“深入”且能“浅出”。 二、利用我编辑职业之便,将本书所征引的书法文献,包括碑帖原本、书论原著等第一手资料全部收罗一遍,所有引用资料均一一稽实,标注出处。对个别因记忆而有出入的文字加以注明,使之更为完整。 三、扬鄙人略谙书法之长,“导读”文字留意引入书法方面的内容(如创作实践、书法理论等),包括多年亲聆先生教益与本人学书心得以及先生谬奖的“学书之共见”,增加“论书”的内容,使其与书法及其同道读者更为贴近。 四、随机引入二十多年来追随先生所见所闻而未见诸文字者,并将所见其他著作、文章中与本书相关的观点、轶闻趣事结合起来阐述,从而使“导读”文字增添情趣。 《启功论书》虽然篇幅有限,但应是先生博大精深的书学研究著述的精选本,不仅写作的时间跨度绵亘半个多世纪,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诗、札记、论文的观点新异鲜明,前后照应,厚积薄发,发前人论书之未发;循循点拨,拨后学道途之迷雾。是先生有感于“幼年也习闻过那些被误解而成的谬说”,设身处地地为众多学书者“试图重新作比较近乎情理的解释”和“寻求合乎情理的探索”(引《论书札记·前言》);是先生艰辛自学所悟经验之谈的和盘托出,也是感铭师恩而无私回报世人的宝贵精神财富之一。 北宋诗人吴可(思道)云:“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学诗》)先生的书学研究,丰硕灿烂,浅陋如我,不敢妄评。但若以此诗移誉这本新版的《启功论书》,窃以为是颇为贴切的。 遵从本书的体例,笔者在本书撰写的一些不成熟的文字未及听到先生的意见,这是最为遗憾的(按:先生卧病时,我曾将本书篇目、体例及部分样稿寄请先生内侄景怀先生代读请示,未知果否?彼时情急,不便多问。若已如愿,则非常感谢景怀先生)。故与其说是“导读”,不如更准确地说是在先生多年耳提面命、循循善诱下所获得的终生感铭和受益的教导,包括先生的道德文章、处世风范的熏陶,也是后学交给先生的一份稚嫩但也是诚实而用心的答卷。 摩挲着这份搁置书案多时的《启功论书》的校样,我一字一句地校阅着、诵读着,是在念给先生。我空落的心里,不觉充实起来。睹物思人,我分明看见了先生蔼然可掬的笑容,分明听到了先生略微沙哑但沉稳响亮、字正腔圆,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念得清清楚楚的北京音,先生不就在身边吗?老少訚訚晤对,我仿佛听到了先生“乐道后学之长,甚至于不避夸张”的鼓励,胸中涌动着充实、满足和暖意。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这是范仲淹缅想企慕古仁人时发出的千古流传的感慨,这,又何尝不是我此刻的心声呢?是为序。 沈培方拜撰于二00五年十月,时在乙酉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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