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凯鲁亚克/菊子 译 凯鲁亚克家没有电话。泰德·贝利根几个月前和凯鲁亚克联系过,说服他接受这次采访。泰德觉得该是他们见面的时候了,就贸然来到凯鲁亚克家。陪他一起来的有两个诗人朋友,阿兰姆·萨洛扬和邓肯·麦克诺顿。凯鲁亚克听见门铃出来了;贝利根很快自报姓名,并说明来访意图。凯鲁亚克欢迎诗人们到来,但还没等他将客人让进门,他的妻子,一个非常有主见的女子,从后面抓住他,告诉来访的这帮人立即离开。 “杰克和我同时开口,说‘《巴黎评论》!’‘访谈’等等,”贝利根回忆说,“邓肯和阿兰姆就开始悻悻地往车那边走去。我们好像一无所获,但是我坚持用我希望是文明、理性、冷静和友好的腔调继续说服他们,不久,凯鲁亚克夫人答应让我们进去二十分钟,条件是不许喝酒。” “等我们进去后,显然,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的确比较严肃,凯鲁亚克夫人友好些了,于是我们可以开始访谈了。看来,人们还是川流不息地到凯鲁亚克家里来寻找《在路上》的作者,而且一呆就是许多天,喝光所有的酒,也使得凯鲁亚克无法做他的正事。 “随着夜晚渐深,气氛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凯鲁亚克夫人斯特拉其实也是一个很优雅、很有魅力的女主人。杰克·凯鲁亚克的最精彩之处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和他的作品一模一样。它可以在瞬间产生令人极为震惊和不安的变化。它操控一切,包括这次访谈。 “凯鲁亚克整个访谈期间一直坐在一把肯尼迪总统式的摇椅中,访谈结束后,他挪到一把大沙发里,说,‘嗯,你们几个小伙子都是诗人啊,是吧?那么,我们听听你们的诗吧。’我们又呆了一个多钟头,阿兰姆和我读了些我们的东西。最后,他给了我们每人一张有他签名的他最近一首诗的招贴,然后我们就告辞了。” ——泰德·贝利根,一九六八年 泰德·贝利根:我们能不能把脚凳放在这儿,然后我们把这录音机放那上面? 斯特拉:可以。 杰克·凯鲁亚克:老天爷,你那么不中用啊,贝利根。 贝利根:嗨,我又不是个录音师,杰克。我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跟你一样。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凯鲁亚克:行了吗?(吹口哨。)行了吗? 贝利根:我这么开个头吧……大部分人都是先读你的《在路上》,很奇怪,我读的你第一本书……我读的第一本是《小镇和城市》…… 凯鲁亚克:嗨! 贝利根:我从图书馆里借了这本书…… 凯鲁亚克:嗨!你读《萨克斯大夫》了?《特丽斯特莎》呢? 贝利根:可不是吗。我连《兰波》都读了。我有一本《科迪的幻象》,是罗恩·帕吉特在俄克拉荷马的塔尔萨买的。 凯鲁亚克:操他的罗恩·帕吉特!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办了个叫《白鸽评论》的小杂志,在堪萨斯城,对吧?塔尔萨?俄克拉荷马……对了。他写道:“支持我们的杂志创刊,给我们寄一首伟大的好诗吧。”于是我把《搏击的鸽子》寄给他了。然后我又给他寄了另外一首,结果他不要第二首,因为他的杂志已经创刊完毕。你看看,这帮家伙就这样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噢,他可不是什么诗人。你知道谁是大诗人吗?我知道哪些人是伟大的诗人。 贝利根:哪些人? 凯鲁亚克:我想想看,是……温哥华的威廉·比塞特。一个印第安小伙子。比尔·比塞特,要么是比松内特。 萨洛扬:我们还是谈杰克·凯鲁亚克吧。 凯鲁亚克:凯鲁亚克并不比比塞特强,但他很创新。 贝利根:我们能不能先谈编辑。你是怎么…… 凯鲁亚克:好。自马尔科姆·考利之后,我的所有编辑都得到指令,我写的文字一定要原封不动。马尔科姆·考利当我的编辑的时候,就是《在路上》和《达摩流浪者》这两本书,不管是好是坏,我没有权利坚持自己的风格。马尔科姆·考利没完没了地修改,塞进去无数毫无必要的逗号,比如说,“怀俄明州,夏延市”(举个例子,干吗不直接说怀俄明州夏延市,不就结了),好嘛,我花了五百美元来将《流浪汉》的稿子完全恢复原状,然后从维京出版社收到一份名为“修改”的账单。哈哈哈。你问的是我怎么和编辑打交道……如今,我只是感谢他帮助我校对手稿,找出时间、地名之类的逻辑错误。比如说,我上本书写到“福斯湾”,后来经编辑提议,我再去查核了一下,发现我其实是从“克莱德湾”开始航行的。诸如此类。或者我把 “Aleister Crowley”拼写成了”Alisteir”, 或者他发现我把足球赛的码数搞错了,如此等等。你已经写完的东西便不再修改,主要是为了将你在写作过程本身中你大脑的实际成果呈交给读者:你用你无法更改的方式,坦承你对事件的想法……嗯,你想想,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在酒吧里给一大帮人讲一个又长又离奇的故事,所有人都在笑着听着,你听说过吗,然后这人停下来纠正自己,回到前面一句话,把这句话改得更好,赋予它节奏性的思想影响……如果他停下来擤擤鼻子,他难道不是在准备下一句话吗?如果他放弃下一句话,难道这不就是他本来就要使用的讲述方式?难道他不是已经离开了这句话的思路,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那样,在这个话题上“从此永远不置一词”,因为他已经越过了这句话,就像一条河流过一块岩石,一去不回头,在时间上,不可能再流过这同一块石头?凑巧, 那是《铁路大地上的十月》中的一段散文,很实验性质的,本意是想象像一列蒸汽机车,拖着一百节车厢、最后一节是能够说话的尾车厢,一路不停丁咣丁咣地往前走,这就是我当时的方式,而且如果快速写作过程中的思路是忏悔性质的、纯洁的、对写作中的生命感到极其兴奋,这样的写法,我今天也还是可以做到的。听清楚了,我整个青年时代都荒废在慢条斯理地修改、没完没了地重复猜测和删除上,最后搞得我一天只能写一句话,而这句话还没有任何感情。他妈的,艺术中,我喜爱的是感情,不是匠气,或者是隐藏感情。 贝利根:是什么东西启发你使用《在路上》的“自发”风格? 凯鲁亚克:《在路上》那样的自发风格,我是在读老尼尔·卡萨迪给我的信时得到的灵感,他的信全都是第一人称,快速,疯狂,忏悔性的,极端严肃,极为详尽,不过,他那里用的是真名(毕竟是信件嘛)。我还记得歌德的告诫,歌德的预言是,西方未来的文学在本质上将会是忏悔性的;此外,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有过这样的预言,而且,如果他再活得长一些,可以着手写他计划中的巨作《大罪人的生活》,说不定他还会开始使用这种风格。卡萨迪年轻时开始写作时,也是试着使用那种缓慢、刻苦和诸如此类的匠气写法,但他也和我一样对这玩艺儿心生厌倦,因为这种写法,不能用逼真的方式,将他的五脏六腑真实地倾吐出来。但我从他的风格中得到了灵感。西海岸那些家伙们撒了个残酷的谎,说我的《在路上》的灵感来自尼尔。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件,说的都是我遇见他之前的青少年时代,一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孩子,诸如此类,还有他后来十几岁时的经历。他写给我的信,也被人误写成是一封一万三千字的信……不,一万三千字的是他的小说《第一个三分之一》,他一直自己保存着。他的信,我指的是他主要的一封信,有四万字,你记住,是一整部短篇小说。那是我读过的最伟大的作品,比美国任何人都强,至少足以让梅尔维尔、吐温、德莱塞、伍尔夫,不管谁吧,在他们的坟墓里睡不安稳。艾伦·金斯伯格让我把这封长信借给他,这样他也可以读。他读了,然后,1955年,他又把信借给一个叫戈德·斯特因的人,这人住在加州索萨里托的一座船屋上,结果这家伙把信给弄丢了:我猜是掉进水里了。为了方便,我和尼尔管它叫《琼·安德森信件》——故事是关于在丹佛的台球室、旅馆房间和监狱里的一个圣诞节周末,整个都是热闹欢腾又很悲剧性的事情,甚至还有一幅窗户画,上面还有帮助读者理解的尺寸,什么都有。听着: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这封信,印刷版权会是尼尔的,但是,你应当了解,这封信是我的财产,因为它是写给我的一封信,艾伦不该对这封信那么不小心,那个住在船屋上的家伙也不该那么不小心。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封长达四万字的信件全文,尼尔将会得到应有的承认。早在一九五二年,我们两个就对着录音机相互作了很多快速谈话,我们又把录音听过那么多次,我们两个都得到了讲故事的行话的秘密,明白这是表达这个时代的速度、紧张和令人欣喜若狂的痴狂的惟一方式……这么多够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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