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科普之路 2001年以来,我沉寂了五年,没有出书,干什么去了呢?闭门思过,回想已经走过的路。 人到老年以后,与未来渐行渐远,与过去愈来愈紧密,不再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而是经常陷入对于往事的思索和回忆。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可见他是到七十岁以后才总结出来的,而且是十年一大感悟。我远没有孔子那么高的智慧,当然也就没有那么深的体验,但变化还是有的,也是十年一个周期:四十年代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五十年代抗美援朝和反右派斗争;六十年代困难时期和文化大革命;七十年代粉碎“四人帮”和改革开放;八十年代去了美国,并从那里到了南极;九十年代去了北极,并且到达了北极点。进入了21世纪,还想大干一场,但却到了退休的年龄,只能偃旗息鼓,默默无声,做一点自己想做而且还能做的事情。 人生苦短,走不了几步棋。我到三十还没有立起来,四十甚至更加困惑,五十之后方才有所顿悟,知道应该听天由命,于是写了一首诗曰: 天命之年听天命, 一人独作北极行。 腾云驾雾过大洋, 履冰卧雪斗白熊。 艰难困苦寻常事, 风餐露宿自从容。 日月星辰绕我转, 独立极点望苍穹。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一辈子,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去了南极和北极.二是加入了科学普及这一行,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这之前的那四十多年,当然也没有白活,只不过是人生的体验和经历的积累而已。 人生的道路是难以预测的,既有偶然,也有巧合,这就是所谓命中注定的,或者叫做命运。我小的时候,梦想着走南闯北,后来就到了南极和北极。初中的时候,梦想着当作家和诗人,现在则在舞文弄墨,虽然有点滥竽充数,却也写了一些文章,出了几本书,偶尔还有几首小诗问世。高中和大学时。喜欢看科普文章和书籍,但却从未想去搞科普。后来却落入了科普这一行,所以说是事与愿违,误入歧途。开始时不知科普为何物。只是想介绍南极和北极的有关情况,推动中国的两极考察,树立国人的全球意识。后来得知,我搞的就是科普,甚至说是“高级”科普。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但却不知道自己搞的科普到底高级在哪里。 要做好一件事,首先要有兴趣,才会全力以赴,去思考,去分析。如果没有兴趣,只能应付差事。有些兴趣天生就有,例如吃饭,睡觉,谈情说爱,七情六欲。有些兴趣则要靠后天去培养,例如绘画,音乐,科学研究,做工种地。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发了疯似的,一进南极,九进北极,把极可宝贵的时光,统统扔在了冰雪里,这叫做“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与此同时,又是写文章,又是出专著,又是做报告,又是上电视,为进军两极而摇旗呐喊,为科学普及而竭尽全力。虽然搞不到经费,申请不到课题,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也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就是因为兴趣所致,这就叫做“自作自受”。 所谓的“科学普及”,并没有一个严格的定义,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解释,往往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原来的理解是:利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个科学问题,让公众也能看得懂,这就叫“科普”。所以,一开始写的东西,大多属于这个范畴。 但是,每次到书店里去,都会受到深深的刺激。各种各样的书籍浩如烟海,琳琅满目,特别是那些武打,算命,弄鬼,言情的书,往往成为追捧的对象,摆在了瞩目的位置。而那些名人著书,即使语句不通,空洞无物,也会热闹非凡,趋之若鹜。然而,有关科普的书,却只能摆在角落里,人影寥寥,冷冷清清。当然,这不能怪读者,只能怪作者,正如开餐馆,人家不来吃,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只能怪自己做的饭不好,引不起人家的食欲。 科普也曾经风光过,那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没有舞厅,没有电视,没有酒吧,电影也很少,业余的时间没有地方去,只好坐下来看一点书。而且,那时候的书也很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像《十万个为什么》这样的科普著作,便会大行其道,成了畅销书。但是现在,生活节奏加快,工作压力大增,看书的人和看书的时间都愈来愈少了。与此相反,出书的速度却大大加快。内容五花八门,既热闹又刺激,如果没有特殊需要,谁会皱着眉头去钻研那些枯燥无味的科普著作呢?特别是电视的普及,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既简便又舒服的休闲方式,只要往那里一坐,即可万事大吉,各种信息扑面而来,根本就用不着动脑子,谁还愿意再去看书呢?更少有人愿意去看科普书。所以.科学普及也必须改变观念,与时俱进,想方设法地去争取读者,否则就会脱离民众,被淘汰出局。 科学是没有止境的,科普也是如此。原来我理解的科普,主要是普及科学知识。后来逐渐意识到,对于读者来说,特别是青少年,知识固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科学思维,科学方法,科学理念和科学意识,也就是科学观。知识是无穷无尽的,是永远也普及不完的。但是,一个人如果建立起了科学思维.掌握了科学方法,树立起了科学理念,有了科学意识,就很容易把握和理解他所感兴趣的科学知识。因此,科学普及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普及科学观。而科学观的普及,必须生动活泼,深入浅出,喜闻乐见,形式多样,不能板着面孔说教。于是,我开始试探着写一些科学文学的东西。 所谓的“科学文学”,并不是我提出来的,其实早已有之。对于这种提法,同样也是各执己见,众说纷纭,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干脆嗤之以鼻。我的理解很简单,就是利用文学的语言和形式,包容和诠释科学问题,使人们不仅看得懂,而且喜欢看,不仅能得到文学的享受,而且还会受到科学的熏陶。因此,我提出了“科普酸梅汤”的奇谈怪论.把写得干巴巴的科普文章比作药片,例如维生素C.吃下去肯定有好处.但是人家不一定愿意吃。如果泡在水里,做成饮料,例如酸梅汤,人们喝下去.既解渴又富有营养,岂不一举两得?基于这种理念,我后来写的东西,便尽量往这个方向去努力。例如,《南极历险和北极历险》,《南极童话和北极童话》,《极昼故事和极夜故事》等,就是在这方面的初步尝试。 但是,人类所关心的不仅仅是过去和现在.而且更想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于是,算命先生和巫师则应运而生,科学上则出现了《未来学》这一分支。科学家和巫师,都可以对未来做出预测,其根本区别就在于:科学家要有科学依据,而巫师则可以信口开河。同样的,科学普及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告诉公众,人类可能的发展方向以及未来必须面临的问题。这就是科幻。科幻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幻想,而不是想人非非,胡编乱造。 在对南极和北极进行了综合考察和研究。特别是深入到爱斯基摩人中做了一些调查和分析之后,我对人类的未来,有了一些新的思考和理解,于是也想写一点科学幻想的东西。2002年7月至2003年3月,我和老伴在北极工作了一年零一个月零一个礼拜,完成了一部书稿,叫做《后人类行动计划》。2005年,我一个人又在北极奋战了半年,对这部书稿做了修改,共分三部,约一百万字。 我有一个习惯,无论是在野外考察,还是在基地里整理资料,都会把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随时记下,写成一些短篇,凑成集子,从最初的《奇异的大陆——南极洲》到《美国随想与南极梦说》,以及后来一些有关南极和北极的小册子,都是这样写成的。2000年10月,由光明日报出版社以《位梦华科学考察札记》为题出版的两本书,即《从北极到夏威夷》和《从宇宙到生命》,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定的反响。其中,《从北极到夏威夷》是试笔之作,是我探索科幻创作的最初尝试。而《从宇宙到生命》则是一个科普散文集。这两本书都已经买不到了。应读者要求.我现在正在进行一项改造工程。《从北极到夏威夷》修改和补充以后,将作为《后人类行动计划》的第一部,书名改为《天涯奇遇》。而第二部《北极奇案》和第三部《孤岛之梦》,则是这几年闭门思过的结果。《从宇宙到生命》修改和补充以后作为科学杂文的第一部,仍沿用原名。第二部《从自然到人文》,则是最近几年的见闻随笔,具有更多社会、历史、人文和科学文学的色彩。我为后来写的这些书,缝制了一个大口袋,叫做“一个科学家的时空漫游与人性探索”。 每当独自一人,躲在北极孤零零的小木屋里,举目无亲,茕茕孑立,便会常常想起李商隐的诗句,情景交融,言简意赅,借以抒发自己的感慨。例如,当夜雨倾盆而无法人眠时,便会默默吟诵《夜雨寄北》,并偷梁换柱日:“君问归期未有期,北极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北极夜雨时。”而当思念亲友而遥不得见时,则会吟诵《无题》,同样略作篡改之:“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未尽,蜡烛成灰泪不干。晓镜但见鬓发衰.夜吟独觉月光寒。神州此去知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实际上,春蚕到死时。肚子里会有一些丝还没有吐出来,故日“丝未尽”;而蜡烛即是烧完了,流出的蜡油也还继续存在,照样可以利用,故日“泪不干”。 每每吟诵至此,便会想到自己:虽然春蚕老矣,正在作茧自缚,但还没有寿终正寝,尚有一些丝要吐;正在夕阳西下,已是风烛残年,但生命之火还在燃烧,并没有完全熄灭,还能发出一点光和热,这就叫做发挥余热。 我的科普之路,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已经快到尽头了。“沉船侧畔千帆过,枯树前头万木春”,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是为序。 位梦华 2006年4月2日 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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