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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玲是一鸣惊人的女作家。她是在精神上苦极了的时因为寂寞,为造反和革命写起小说来的,于是,她的小说就不得不充满了对社会的卑视和个人的孤独的灵魂的倔强的挣扎。 丁玲的一生何尝不是一个“绝叫者”的一生。她这一生的悲苦命运,正可以说成是她笔下众多女性人物的一个综合写照。 |
| 前言 梦珂 莎菲女士的日记 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 从夜晚到天亮 水 母亲 一颗未出膛的枪弹 我在霞村的时候 夜 在医院中 |
梦珂 一 这是九月初的一天,几个女学生在操坪里打网球。 “看,鼻子! ”其中一个这样急促的叫,脸朝着她的同伴。同伴慌了,跳过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小手绢,使劲的往鼻子上去擦。 网那边正发过一个球来,恰恰打在那喊叫者的腿上。大家都瞅着她那弯着腰两手抱住右腿直哼的样儿发笑。 “笑什么,看呀,看红鼻子先生的鼻子! ” 原来那边走廊上正走来一个矮胖胖的教员。新学生进校没多久,对于教员还认识不清。不过这一个教员,他那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的鼻子却很惹人注意,于是自自然然把他那特点代替了他的姓名。其实他不同别人的地方还够多:眼睛呢,是一个钝角三角形,紧紧的挤在那浮肿的眼皮里;走起路来,常常把一只大手放到头上不住的搔那稀稀的几根黄发;还有那咳嗽,永远的,痰是翻上翻下的在喉管里打滚,却总不见他吐出一口或两口来的。 这时他从第八教室出来,满脸绯红,汗珠拥挤在肉缝中用力的榨出,右手在秃头上使劲的乱搔,皮鞋便在那石板上大声的响;这似乎是警告,又像是叹息:“唉,慢点呀! 不是明天又该皮匠阿二咒我了。” 气冲冲的,他已大步的走进教务处了。 操场上的人都急速的移动,打网球的几个人也随着大众向第八教室走去。谁不想知道是不是又闹出了什么花样呢。 “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女生抢上前把门扭开。大家一哄的挤了进去。室内三个五个人一起的在轻声的嘀咕着,抱怨着,咒骂着……靠帐幔边,在铺有绛红色天鹅绒的矮榻上,有一个还没穿好衣服的模特儿正在无声的揩眼泪;及至看见了这一群闯入者的一些想侦求某种事件的眼光,不觉又陡的倒下去伏在榻上,肌肉在一件像蝉翼般薄的大衫下不住的颤动。 “喂,什么事?”扭开门的女生问。但谁也没回答,都像被什么骇得噤住了的一样,只无声的做出那苦闷的表情。 挨墙的第三个画架边,站得有一个穿黑衣衫的女郎,默默的愣着那对大眼,冷冷的注视着室内所有的人。等到当她慢慢的把那一排浓密的睫毛一盖下,就开始移动她那直立得像雕像的身躯,走过去捧起那模特儿的头来,紧紧的瞅着,于是那半裸体女子的眼泪更大颗大颗的在流。 “揩干! 揩干! 值不得这样伤心哟! ” 她一件一件的去替那姑娘把衣穿好,正伸过手去预备撑起那身躯时,谁知那人又猛的扑到她怀里,一声一声的哭了起来。 好容易才又扶起那乱蓬蓬的头,虽说止了哭声,但还在抽抽咽咽的喊: “这都是为了我啊……你,……我真难过……” “嘿! 这值什么! 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 把眼泪揩干,让我来送你出去。” 当她们还走不到几步,从人群里便抢上一个长发的少年,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向她述说他不得不请她慢点走的理由,因为他很伤心这事的发生,他很能理解这事的内幕,所以他想开一个会议来解决这事。同时又有六七个人也一齐在发表他们个人的意见。声音杂闹得正像爆豆一样,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她却在闹声中大叫起来: “好吧,你们去开什么会议吧! 哼,——我,我是无须乎什么的。我走了! ”于是她挟着那泪人儿挤出了人丛,急急的向教室门走去。 教室里更无秩序的混乱了。 “喂,谁呀?” “三级的,梦珂。”两个男生夹在人声中这样的低语着。 以后呢,依旧是非常平静的又过下来了。只学校里再没见着梦珂的影子。红鼻子先生还是照样红起一个鼻子在走廊上蹬去蹬来。直过了两个月,才另雇得一个每星期来两次,一月拿二十块钱的姑娘,代替那已许久不曾来的,上一个模特儿的职务。 梦珂,她是一个退职太守的女儿。太守年轻时,生得确是漂亮;又善于言谈,又会喝酒,又会花钱,从起身到睡觉,都耽乐在花厅里。自然有一般时下的诗酒之士,以及贩古董字画的掮客们去奉承他,终日斗鸡走马,直到看看快把祖遗的三百多亩田花完了,没奈何只好去运动做官。靠了曾中过一名举人,又有两个在京的父执,所以毫不困难的起始便放了一任太守。原想在两三年后再调好缺,谁知不久就被革了,原因是受了朋友的欺骗,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点被牵涉到风化的事。于是他便在怨恨、悲愤中灰起心来,从此规规矩矩的安居在家中,忍受着许多不适意的节俭。但不幸的事,还毫不容情接踵的逼来,第二年他妻子在难产中遗下一个女孩死了。这是他十八岁上娶过来的一个老翰林的女儿,虽说是按照中国的旧例,这婚姻是在两个小孩还吃奶的时候便定下的,但这姑娘却因了在母家养成的贤淑性格,和一种自视非常高贵的心理,所以从未为了他的挥霍,他的游荡,以及他后来的萎靡而又易怒的神经质的脾气发生过龃龉。他自然免不了那许多痛心的叹息和眼泪,并且终身在看管他那惟一的女儿中,夹着焦愁,忧愤,慢慢的也就苍老了,在那所古屋里。 这幼女在自然的命运下,伴着那常常喝醉,常常骂人的父亲一天一天的大了起来,长得像一枝兰花,颤蓬蓬的,瘦伶伶的,面孔雪白。天然第一步学会的,便是把那细长细长的眉尖一蹙一蹙,或是把那生有浓密睫毛的眼睑一阖下,就长声的叹息起来。不过,也许是由于那放浪子的血液还遗留在这女子的血管里的缘故,所以同时她又很会像她父亲当年一样的狂放的笑,和怎样的去扇动那美丽的眼。只可惜现在已缺少了那可以从挥霍中得到快乐的东西了。 她在酉阳家里曾念过好几年书,也曾进过酉阳中学。到上海来是两年前的事。为了读书,为了想借此重振家声,她不得不使那老人拿叹息来送别他的独女,叮咛又叮咛的把她托付给一个住在上海的她的姑母,他的堂妹。 这天当梦珂把那当模特儿的姑娘送出校后,自己就跳上一辆人力车。 直转了十来个弯,到福熙路民厚南里最末的一家石库门前才停了下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娘姨,一见梦珂便满脸堆下笑来,仰起头直喊:“小姐,小姐,客来咧! ”楼窗上便伸出一个头来:“谁呀! 梦妹,快上来! ” 这是梦珂最要好的朋友匀珍。她俩在小学、中学都是同在一块儿温书,一块儿玩耍。梦珂到上海不久,匀珍的父亲也把匀珍同她的母亲、弟弟一股儿接到上海来了,自然是因为他的薪水加多了的缘故。自匀珍搬来后,梦珂也就照例的每星期六来一次,星期天下午才回校。至于她姑母家里却要间三四个月才去打一个转。所以她来上海两年了,还不能同表姊妹们厮熟,而匀珍家却已跑得像自己家一样。 匀珍正在替她父亲回一封朋友的信,听着门响便问梦珂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是不是学校又放假,并请她坐,还接着说:“只有两句了,等一等好吗?”及至没听到答声,于是赶忙丢下笔,一面把头抬起:“不写了。 怎么,你,你不舒服吗?” 梦珂始终沉默着。 “哼,不知又是同谁怄了气。”照经验是瞒不过她,只要一猜便猜中,心里虽说已明白,口里却不肯说穿,只逗着她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 把脸收到手腕中靠在椅背上去了,是表示不愿听的样子。 明白这意思,又赶快停住口不说。 匀珍的母亲也走来问长问短,梦轲看见那老太太的亲热,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就笑了。到晚上吃面时,老太太看到那绿色的,新擀的菠菜面,便不住的念起故乡来。是的,酉阳的确不能和上海相比。酉阳有高到走不上去的峻山,云只能在山脚边荡来荡去,从山顶流下许多条溪水,又清,又亮,又甜,当水流到悬崖边时,便一直往下倒,一倒就是几十丈,白沫都溅到一二十尺,响声在对面山上也能听见。树呢,有多得数不清的二三个人围拢不过来的古树。算来里面也可以修一所上海的一楼一底的房子了。老太太不住的说,匀珍的父亲捻着胡子尽笑。毛子,匀珍的弟弟,却忍不住了: “酉阳哪里有这样多的学校呢,并且也没有这样好……” 老太太还自有她的见地。本来,酉阳是不必有那样多学校的,并且酉阳的圣宫——中学校址——是修得极堂皇的,正殿上的横梁总有三尺宽,柱头也像桌子大小。便是殿前的那一溜台阶,五六十级,也就够爬了。“ 哼,单讲你那学校的秋千,看是多么笨,孤零零的站在操坪角上,比起我们祠堂里的来,像个什么东西! 未必你们忘记了?想想看:好高! 从那桐子树的横枝上坠下来,足足有五六丈,上面的叶子,巴斗大一匹匹的,底下从不曾有过太阳光,小孩子在那里荡着时,才算标致。你大哥在时,还常常荡到东边伸手摘那边权过来的桂花,只要有花,至少可以抓下一把来,底下看的人便抢着去捡花片。匀儿总该记得吧! ” 匀珍眼望着父亲,含含糊糊的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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