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六〇〇年四月,圣乔治节。 往伦敦途中的一座客栈。 胡须雪白的长者坐在长餐桌的首位,紧挨炉火,垂着头。右手细长的指间抓着一件暗沉发亮的物件。他面前的桌面铺满玫瑰花蕾,白色的花瓣上缀着粉红色条纹。围桌而坐的其他人都清楚一场秘密仪式即将开始,它是众人一次心神与魂灵的结合,他们期待着独一无二的哲人之子的诞生。房门紧闭,除去相邻房间传来隐约的人声,众人都不出声,等待长者开口。门轻声启合之后,长者周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先前没被注意到的仆役将一张纸条送到他细瘦的手中。他仔细地看着。就他年纪而言,他的前额算得上相当饱满光滑,此时却沉重地蹙起。他依次望向围桌而坐的每一张面孔,良久才开口讲话,声音沉如晚祷。 “不久前的光明之月,布鲁诺乔达诺•布鲁诺(Giordano Bruno, 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用哥白尼学说阐释他关于宇宙无限和上帝全能的理论,被宗教裁判所指为“异端”,以火刑处死。先生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的火刑柱上。他们给了他四十天的时间放弃他的‘异端邪说’: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许多其他与太阳和行星相似的星球;耶稣基督的神学并非真相。修道士们给予他亲吻十字架忏悔罪孽的机会,他都拒绝了。为了彰显仁慈,教会的当权者们在行刑前给他戴上一串炸药,以使他更快赴死。为了阻止他死前再留下只言片语,还用木楔钉住他的舌头。”他抬眼望向围坐的伙伴,稍做停顿又再说道: “对在座的某些人来说,线索现在初露端倪,另一段旅程将随之展开。”他将目光停向一个男人,那人坐在餐桌另一端首位左侧,弓着背盯住面前的酒杯。旁边的人轻推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他,长者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两个男人对望的目光停在一处,直到刚才在发愣的人露出微笑缓和了表情。长者以沉静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是否有办法,”他改用更强烈的语气说:“就算倾尽我们全部的智慧,如何能将布鲁诺先生对博爱,对宇宙和谐的思想,保持得如朝露一般清新?让徒劳的爱终能遂愿?” 第一章 画眉的啼声穿透了他不安的梦境,挂在小屋窗前的百叶窗依然紧闭着。 威尔昨天很晚才抵达,九月黯淡的暮色早已退去,皎洁的月光足以让他找到天竺葵花丛中藏着的钥匙。他在黑暗中惊醒,尽管看见一束微光正试图从窗缝挤进来,却奇怪地不知身处何地。不经意间,清晨早已来临。 他急忙从床上跳起来,担心窗户的锁钩会打不开。颇费了些时候,他才摸索着打开了因雨季受潮膨胀的百叶窗。立刻,明媚的阳光洒遍了全身。初秋的清晨总是如此美好,阳光穿透了低垂的晨雾。玫瑰的香气混杂着法国熏衣草独特的味道,随光线和湿气从矮篱处氤氲升起。记忆跟随花香悄悄袭来,纠结的往事带回些许平静,驱散了梦中那些萦绕不去的恼人面孔。 昨晚他忘了这里有电热水器,只是迫切地想要洗去从意大利卢卡奔波而来的风尘。冷水浴驱走了疲惫,遗憾的是令能使他僵硬的身体松弛下来的体温也散失了不少。他那台杜卡迪998型摩托车绝对不是越野的材料,简直就像个难伺候的“超级名模”。它风驰电掣、油耗惊人,又能带来驾乘快感,挺合威尔的脾气以及他吹毛求疵的怪癖。坦白说,骑着它一刻不休地长途跋涉有点受罪。他皮裤下的膝盖昨天晚些时候有点抽筋,不过他没当回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驾驭这种大排量的家伙。 镜中他的脸庞印证了母亲给他的评价:“堕落天使”。他就像泽菲雷里弗兰克•泽菲雷里(Franco Zeffirelli, 1923—),著名的意大利电影和歌剧导演,改编过大量莎士比亚作品,作品以视觉形象著称。导演的影片中的配角,下巴上布满黑色的胡碴。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笑起来,心想:此刻自己这副模样恐怕连母亲看了也会不安吧。脸上还残留的疯狂神情让他知道这次旅行的狂热并没有离他而去。 他修剪掉那些胡碴,就在抹去刮胡刀片上的肥皂时,突然发现水槽边的旧墨水瓶中插着一枝干透的玫瑰。也许是过去的几周里,哥哥亚历克斯曾带人来过?近来他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几乎没留意其他人的动向。想到这,他不禁莞尔。 “等我到了卡昂,傍晚时再打电话给他。”他大声自语着,被自己发出的陌生声音吓了一跳。渡船要到午夜才会起航,而现在,他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在厨房静谧的晨光中,几周以来他第一次放松下来,摆脱了近来如影随形的纷扰逃亡的感觉。果园中的苹果香从敞开的门扉扑面而来,带来的惬意与过去三十一个秋天里享受过的一样。他曾有过逃开一切的想法,而眼下在家的感觉真好。洗掉昨晚用过的红酒杯,再把剩下的法式面包扔进烤箱加热。他决定去察看一下摩托车,昨晚是怎么停的车几乎记不起来了。从里昂一路狂奔过最后这段似乎无休止的旅途,就是为了回到这个避难所,用背包里气味独特的布里奶酪配上一条法国面包,喝上一杯父亲的上等红酒,还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门外,周遭是令人彻底松弛的祥和。迟发的紫藤欣欣然爬满小屋的正面。除去未修剪的草坪和待扫的小径泄露出荒废的讯息之外,这栋房子丝毫没有因突逢家庭变故而生的孤寂。威尔的母亲在一月末因癌症骤然辞世,自此没人再来过这里。从他们在英国汉普郡的家到这里很近,三天的周末假期就可以在此小住。这里是母亲的天地,她的避风港,她在这里绘画并打理园艺。即便是现在,在初秋明媚的晨光中,她的灵魂依然无处不在。威尔的父亲因悲伤而变得静默,少言寡语,用一如既往的奋力工作来驱散愁思;而亚历克斯似乎将他人拒绝于心门之外,独自疗伤。只有威尔不愧是他母亲的儿子,以感性回应生活,对爱情投入热忱。在这个令母亲迷醉的地方,威尔思念她。 他的目光扫过由卵石铺成的从大路通到门口的短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引起他注意。空虚几乎是一种反高潮,但他乐于接纳。似乎无人了解或在乎他的去向,至少目前如此。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坠在脖间短项链上的银质小物,突然紧紧捏在手中。接着他向母亲的玫瑰园走去。她曾花费二十多年来搜集古老的花卉,在玫瑰栽种专家的指导下,让它们在马尔迈松的家里完美绽放。她曾为它们作画、刺绣,或拿来入菜,就算意识到她已不在人世,花朵们也无人诉说。花床之间的喷泉池由鲜艳的碎瓷片马赛克拼接而成,这是他小时候母亲亲手做的。图案的花纹是螺旋状的,中间是玫瑰花神维纳斯,令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看着阳光色的坐驾在房子的庇护下安全的停放着,威尔并未在意长途跋涉之后车身遍布的污垢,他转身走回屋内。一进厨房,咖啡散发的香浓气味便将他带回现实。他随手顺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洗过的头发已经在温暖的空气中风干,因久未修剪而有些杂乱。他最好能在周日亚历克斯生日午餐前收拾妥当:如果他父亲再看见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更糟。亚历克斯比他帅,头发没有这么卷,总是整齐清爽。可他在罗马待了一个月之后,就开始变得像当地人了。不过这正合他意,入乡随俗了。 虽然没有黄油,但是热乎乎的面包涂上食品储藏室里母亲做的最后一批果酱依然美味。他正在舔拇指时,柜子上一张明信片引起他的注意:是母亲的笔迹,错不了。开头写着“给威尔和赛恩”,他伸手拿过来。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写过这些。 给威尔和赛恩。多休息几天吧。冷柜里的鹿肉帮忙消灭一些?一定要帮我照料结纹园结纹园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庭院,尤指种植花和草本植物的花园。。圣诞节回家见——黛安娜 一定是去年的十一月写的。那一整年,他和女友赛恩几乎都在争吵,最终在今年春天的季末分手了,不过自去年八月他生日起就没消停过。她不断提出要威尔给予爱的承诺,他终于认定最好还是放弃一起来诺曼底这所房子度假一周的计划。那时候赛恩在此地没有朋友,法语也不通,完全要依赖他,让他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否承受这些。因此他们没能成行,也没看到这个字条,没有帮母亲打理花园,更没能在奥日地区吃最后一餐。 此刻想起赛恩,他不禁莞尔。三个月的旅行和缓了他的怒气。她有种独特的美——并不是一般人认同的那种,也正因为如此,对他来说是尤为珍贵。他突然莫名地渴望起她的陪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边和心里的空缺。但抛开激情不谈——激情显然曾是这段感情的核心——他明白分手是正确的决定。他们的爱情属于春天,而季节已经变换了。他不像亚历克斯那样宽容实干,做事常虎头蛇尾,他不会成为赛恩理想的丈夫——事业有成,周日陪她到康兰百货公司购物,舍弃心爱的杜卡迪改开沃尔沃轿车。虽然赛恩嘴上说爱他那份狂放不羁,却从一开始就想着要驯服他。他乐意为她下厨、博她欢笑、为她唱歌,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激情欢愉。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无法收起真性情,不表露鲜明的政治主张,而这总是引起她那群无知的女友和她们毫无主见的伴侣们的激烈评判。他最终无法融入她那安全——在他看来是乏味的世界。他要尽情的体验生活,付出代价又算什么。 他把明信片翻转过来。那是沙特尔大教堂的大玫瑰窗。母亲经常画这扇窗,有时画从室内看起来的样子,有时是外观。她深爱穿透玻璃的光线——它明亮得让人无法注视,刺穿了周遭的黑暗。 有好一会儿,威尔抚弄着充好电的手机。他给哥哥发着短信,眼睛却始终停在那张明信片上。 总算登陆诺曼底!你十八号就到了吗?我今晚十一点十五分从卡昂乘渡轮返英。会先打电话给你,有好多事要问你。——威 他利落地套上皮夹克,把手机放入口袋里,并把明信片紧贴胸口放着,旁边是那份珍贵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他匆忙赶去意大利,整个夏天埋头研究的原因。他已经陆续收集到所要追寻的答案,但周遭总有新问题陆续冒出来,加重了神秘感。他蹬上沾满尘土的靴子,迅速关好门,照旧将钥匙藏好。他甚至没去擦拭机车,就带上头盔,从油箱袋中取出手套,跨上车座。他得再加点油才能跑上七十来公里,奔向沙特尔大教堂。 第二章 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九日,伦敦切尔西 露西在刺眼的秋阳下眨了眨眼,光线穿过浓密树叶的缝隙洒过来。她正坐在切尔西草药园内一棵谱系纯正的桑树下,悠然自得。树上结了桑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今晨她感觉舒服了一些,医生勉强同意她可以“稍微走一走”,消磨一些悬着心的时间,条件是她得经常停下来休息。其实她已经走得有点远了,不过她并不会告诉大夫们。不管怎样,能跨出那栋建筑的范围总是好事,在那里,感觉和情绪统统无从遁形。现在她总算能单独想些事情。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只要有可能,她会尽量多到户外走走。 她耐心地等待着一次心脏手术,十分重要甚至可能带来生命危险,一旦情况允许她将转入哈瑞福德医院。她为秋天的美丽而颤栗,感觉如获新生。诗人济慈说得对:秋天是英国最好的季节。蜜蜂嗡嗡的叫声,割草机工作的声音和远远传来的孩子的呢喃让远离尘嚣的她得到了抚慰。 而这个明媚的九月清晨使她沉思,胸中涌起莫名的希冀,她吟诵起曾经读过千百遍的约翰•多恩约翰•多恩(John Donne, 1572—1631),英国最伟大的玄学派诗人之一、教士。的诗作《挽辞:节哀》 有德之人安然逝去, 对灵魂轻语,别离, 悲伤的友人们有的说, 已没了呼吸,有些则说,还没有离去。 让我们散去,不要声张。 一六〇九年三月二十八日,伦敦附近泰晤士河某段河湾 泰晤士河边一栋精美却凌乱的宅第内,一位老者生命垂危。他一直小心翼翼追随乔达诺•布鲁诺的天命。他是布鲁诺的朋友,同辈哲学家和学者,极富学识与智慧。老人可能是继布鲁诺之后知晓那个非凡秘密的人中惟一的幸存者。伊丽莎白,这位伟大的女王,曾如同教女一般多年来对他信任有加。她称老人为“双眼”——只是女王最近也已经驾崩。继位的苏格兰王性格阴郁,对鬼魅之说十分狂热,唯恐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挑战他的权威。老人于是在这栋家传的祖屋中避世多年。 三月春分后一个不寻常的浓雾之夜。一艘小船平稳地从切尔西往摩特雷克顺流而下,船上的灯笼折射出朦胧的光。一个若隐若现的被衣物包裹的模糊身影迟疑着踏上码头,向门口走去。由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小个子女人迎进屋内后,年轻人疾步朝老人的卧室走去。他匆忙进门的一刹那,摇曳的烛火几乎被身后的风熄灭了。 “啊,桑德斯先生,”老人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会来帮我,尽管我不愿意让你去背负这个重任。唉,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大人,看到您这副样子我真难受。您是要我帮忙准备之前天使曾与您提过的,这最后一段漫长的旅程吗?” 老人勉强露出苦笑。“旅程吗?是啊,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是时候上路了。仔细听我说,帕特里克,我的生命所剩不多。我没有时间来回答你想知道的所有问题,现在请你仔细听我说。” 老人说出的字句间夹杂着愈来愈急促的喘息,这些话耗费了他相当的气力。 他缓慢地继续着:“你看紧挨着我的这三只盒子,还有一封我的亲笔信,它们能解开你所有的疑惑。很快会有三名客人来访,他们是应我的要求来为我进行手术的。请务必不要为我担忧,就等在这里。当一切结束时,他们会把这三只盒子交给你。按照我信上的指示去做。我恳请你不要擅做改变。尽管我的女儿凯特无法接受这种做法,但这是我的遗愿。你明白那是我毕生的夙愿。” 三条身披斗篷的身影沉默地进入卧室,围住了老人。他们打开一只卷着的皮质手提袋,亮出手术器具。戴着手套的修长的手指抓住老人的手腕,数着他的脉搏。大家都在等着。终于,测量脉搏的女人点了点头。 没有泪水滂沱,也没有狂暴的叹息……此句出自本章前面提到约翰•多恩的《挽辞:节哀》一诗。 那只戴着手套的巧手现在沾满鲜血,将约翰•迪教授依然温热的心脏放入铅制的箱子里。他们将它连同另外两只金制和银制的盒子一起交给了不知所措的帕特里克•桑德斯。他在震愕中带着这些盒子还有那封信和一些珍贵的书籍离去了。 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九日,伦敦切尔西 露西听到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带着笑意抬起头,她从白日梦中回过神来。天色突然变了,刚才的细雨迅速转急。她用诗集遮着头离开树下,希冀着缪斯女神能保护她免受雨淋。水汽氤氲中,她身着淡青丝裙和乳白蕾丝衬衫的身体优美地移动着,好像就要融入印象派的画作中,消散而去。 她的呼叫器叫起来:是从布朗普顿医院发来的。她得马上赶回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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