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词入门第一书：白香词谱

原作者简介：舒梦兰（1759～1835）字香叔，又字白香，晚号天香居士，《白香词谱》的编纂者。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生于县城西外“世大夫第”（又名“木门楼”）。舒梦兰生前写下了许多诗词散文，共有11个文集。《白香词谱》是舒梦兰在北京怡贤亲王官邸写成的。他选辑自唐代李白至清初黄元隽59家著名词人各种词牌的代表作共100首，按照格律分别注上平仄声，编成词谱，为填词者的典范，当时就被收入《四部丛刊》。

    编注者简介：王新霞，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古代文学硕士研究生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主要著作有《山水田园诗派选集》、《花间词派选集》、《唐宋律诗诵读》及合注《中国散文通史》（第四编“隋唐五代散文”）《漱玉词·断肠词》等。

1.忆江南  怀旧
    南唐  李煜
多少恨，（句）昨夜梦魂中。（韵）还似旧时游上苑〔1〕，（句）车如流水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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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2〕，（叶）花月正春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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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上苑：古代帝王的园林，内养禽兽，以供游猎。
〔2〕车如句：形容车马众多，络绎不绝。《后汉书•马皇后纪》：“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唐•苏珽《夜宴安乐公主新宅》诗：“车如流水马如龙，仙史高台十二重。”

【评析】
此词作于李后主被俘至汴京后。昔日的帝王，今日的阶下囚。往日繁花似锦、车水马龙的游乐胜景，如今却只能出现在梦境之中。对往日纵逸豪华生活的回忆，带给作者的只有绵绵不尽的愁恨。
全词核心就是一个恨字。作者没有采用任何铺垫，而是直抒胸臆，开篇一句“多少恨”，一下便使读者感受到作者内心那深沉而巨大的痛苦。整首词由情而事，由事而景。一个恨字贯穿始终。最后以“花月正春风”结尾，既是交代“旧日游上苑”的季节，同时也象征自己昔日春风得意的美好时光。写往日帝王生活的繁盛，更反衬出今日囚徒生活的凄苦。这正是“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

【词牌考原】
《忆江南》，又名《望江南》、《梦江南》、《江南好》、《望江梅》、《春去也》、《梦游仙》、《安阳好》、《步虚声》、《壶山好》、《望蓬莱》、《江南柳》等。
本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晚唐段安节《乐府杂录》曾云：“《望江南》始自朱崖李太尉，为亡妓谢秋娘所撰，本名《谢秋娘》，后改此名。”李德裕(787~849)为晚唐人，然盛唐玄宗（685~762）时教坊已有此调名，玄宗末年崔令钦所著《教坊记》“曲名”下 录有《望江南》。王国维曾据此以辨《望江南》不始于李德裕，《乐府杂录》所言不确。任二北《敦煌曲初探•后记》则说明盛唐时已有《望江南》调作“三、五、七、七、五”者，并举天宝十三载崔怀宝赠薛琼琼一首为例，崔怀宝《忆江南》词云：“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其平仄、叶韵、句法均与中唐白居易所作的三首《忆江南》相同。明•杨慎《词品》卷一云：“《望江南》，即唐法曲《献仙音》也。但法曲凡三叠，《望江南》止两叠尔。白乐天改法曲为《忆江南》。”陈旸《乐书》云：“法曲兴于唐，其声始出清商部，比正律差四律，有铙、钹、钟、碧之音。”据以上诸说，《望江南》之名始自盛唐开元天宝年间，且既关法曲，又关教坊曲。后白居易依此调作《忆江南》三首，第一首末句为“能不忆江南”，于是此调始名为《忆江南》。又因第二首首句云“江南好”，故又名《江南好》。此外，因刘禹锡词有“春去也，多谢洛阳城”句，故又名《春去也》。温庭筠词有“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句，故又名《望江楼》。皇甫松词有“闲梦江南梅熟日”句，故又名《梦江南》、《望江梅》。
宋代，常有将两首《忆江南》分作上下阕，成为一双调者。如王安中词九首，每首第一句均为“安阳好”，见《全宋词》卷九十八，故此调亦名《安阳好》。张镃则以此调作《梦游仙》多首，见《全宋词》卷二百八十一。其《纪梦》一首有“飞梦去，闲到玉京游”之句，故此调又名《梦游仙》、《步虚声》等。

【词律解读】
词本是一种音乐文学，最早称为曲子词，前人常依照曲谱填写歌词，也就是倚声而作。在乐谱失传后，后人写词主要是把前人的作品当作词调的样品，按式仿作，所以写词又称填词，即按谱填词的意思。在一般情况下，调有定格，格有定句，字有平仄，也就是说每调的句数、字数以及押韵、平仄都有规定，这就是词律的要求。讲究平仄，是词律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国自南朝齐代永明年间开始，时人发现了汉语的四种声调，即每个字的读音可分为平、上、去、入四声。初唐时，诗学家们又把四声分成平仄两大类：平就是平声，仄就是上、去、入三声。也就是说，不平为仄（亦称侧声）。平仄的区分在诗词创作中被广泛运用。从古代读音上看，这四种声调各有特点，康熙字典“读四声法”说：“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所以，讲究平仄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诗词句中平仄递用，抑扬顿挫，富有音乐的美感。词本来就是一种配乐演唱的音乐文学，在曲谱失传之后，人们更加重视通过韵律和平仄的使用来体现其原有曲谱的音乐特点。
因此，《白香词谱》用“句”字表示此处断句，但不押韵。用“韵”字表示本词起首用韵处，用“叶”字表示与上用之韵同是一部，是协韵处。用白三角△表示押平声韵，用黑三角▲表示此处押仄声韵；并在每句下面用符号表示每个字的平仄，用白圈表示此字为平声，用黑圈表示此处为仄声，用圈中加点表示此处可平可仄。下面，我们把《白香词谱》中《忆江南》的平仄格式排列如下，加以解读：

多少恨，                  平○平仄，（句）
昨夜梦魂中。              ○仄仄仄平平。（韵）
还似旧时游上苑，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
车如流水马如龙。          ○平平○仄仄仄平平。（叶）
花月正春风。              ○仄仄仄平平。（叶）
解读：
1. 此调始为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中间七言两句，以对偶为宜。第二句亦有添一衬字者。至宋人多将其叠为双调。此谱所选为单调。
2.本词押平声韵，一韵到底。第一句“多少恨”后的“句”字即为句读处，不押韵，下面第三句同。第二句“昨夜梦魂中”后的“韵”字，是标出本词起首用韵处，“中”字押一东韵。第四句“车如流水马如龙”、第五句“花月正春风”后面的“叶”字，均读xié（协） ，是要和上面的韵字协韵、押韵的意思，故与上用之韵同是一部。两句末尾的“龙”、“风”二字都是东韵的韵字，与第二句的“中”字叶韵。
3.早期的文人词，句法多是从五、七言近体诗变化而来的，如本词除首句为三字句外，第二句为仄起平韵之五字句；第三句为仄起仄收之七字句，第一、第三字平仄可不拘。第四句为平起平韵之七字句。第五句句法与第二句同，第一字均可平可仄。本调首句第二字多用仄声，如用平声，则第二句第一字以用仄声为佳。
4.此调第三、四两句，类似平起七律中的第二联，是以作者多用对偶句，以求工整。如白居易《忆江南》词：“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刘禹锡词：“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
5.本书选择南唐李煜之作为范例，列为《忆江南》词谱，然此调亦有异体。由于词调中存在大量的同调异体，故各家词谱往往选择其中时代较早或作者较多的一种作为正体，以《忆江南》为例，清代万树《词律》卷一以晚唐皇甫松（兰烬落）为正体，另列吴文英五十四字及冯延巳五十九字之双调为又一体。康熙年间编成的《钦定词谱》卷一以白居易《江南好》为正体，另列欧阳修五十四字、冯延巳五十九字之双调为又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