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迄今为止艾维最优秀的一部作品，从开篇到合上最后一页，直至熄灯，他的故事自始至终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鬼故事，摄影成像的细节更增添一份真实感，而小说阴郁的结尾则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故事足以证明，经过缜密的研究，伴随紧张的步调，融合推理、疯狂、传奇的哥特元素，一个古老的鬼故事能在技艺精湛的作家笔下历久弥新。 ——《科克斯书评》 |
| 艾维（Avi），生于一九三七年，美国儿童文学作家。艾维是笔名，原名为爱德华·艾文·沃提斯。他的作品中《铅十字架的秘密》获纽伯瑞金奖，《真相至上》和《女水手的自白》获纽伯瑞银奖。他的动物探险系列深受喜爱：《豚草》《罂粟》（获《波士顿环球报》与《号角书》联合颁发的最佳图书奖）《罂粟与黑麦》《地球的生日》以及《罂粟归来》。其他作品还包括《硝烟战火时》和《中央公园市长》。 |
| 一 一八七二年十月的一个清晨，纽约市烟雾弥漫，我几乎看不清街道对面的景物。我像往常一样例行公事地打扫着小院。院子里挂着彩色招牌，上面写着： 伊诺克·米德尔迪奇 协会摄影师 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到低矮的铁门外站着一个黑人女孩。她似乎刚刚踏雾而来，穿着色彩黯淡的女仆制服，白色的帽子下面露出一小缕黑色的卷发。她显然是位女仆，但她身姿挺拔，神情充满自尊，丝毫没有卑微之色。我估计她年龄与我相仿，也是十四岁。但她光滑的黑色圆脸似乎毫无表情，直到我注意到她的双眼：那是一双深邃的充满重重幽怨的眼睛。 我开始以为她在打量我，但我马上意识到吸引她的是我们的招牌。 “您需要我帮忙吗？”我问道。 她把视线转向我。“你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唐突，出乎我的意料。“我是米德尔迪奇先生的学徒。” “他制作肖像吗？” “我们制作肖像、名片和艺术作品。” “我的女主人弗德里克·冯·马赫特夫人需要制作一幅肖像。”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 “那好，”女孩说道，“她明天会过来，两点。” 尽管我对她的妄自尊大十分吃惊，但是我还是回答道：“我会转告老板的。”我十分清楚米德尔迪奇先生目前手头没有什么急活，生意做得毫无生气。 女孩略微点下头便转身离开了。像她出现时那样，怪异地消失在雾气中。 我不仅对她来自何方、去向何处感到奇怪，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但是一想到万一她的女主人真的过来照相，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我便把这些疑问统统放到一边，赶紧进屋告诉米德尔迪奇先生这次千真万确来了位主顾。 但是这个女孩身上仍然有种使人惴惴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无法从我脑海中消失。是她神出鬼没于雾气中的方式？是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她眼中那深邃的神情？ 对于这一切，我必须得首先声明：从她的外表，我无法预测到即将发生的那些非同寻常的事情。 二 我叫霍勒斯·卡珀丁。我出生在纽约市，并在那里度过了我的青年时代。尽管我的童年经历了内战那个动荡的年代，但那也是十分快乐的几年。我可以向你担保在战争中毫无文明可言，纽约当然也一样。 我的父亲是一位矮壮、秃顶的修表匠。他身上总带有一丝机油的气味。作为一名热情的废奴制度的支持者和激进的共和党人，他拥护亚伯拉罕·林肯和纽约的霍勒斯·格雷利。事实上，这也是我名字的由来。 我的父亲笃信科学，认为所有的迷信思想都是瞎话。他认为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所有的事情都应根据切实的逻辑来思考。在这样的思想教育下我持有同样的看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的母亲是一位制作精致女装的裁缝，她每天在家为一名自称为德阿科夫人的女帽商工作。 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大姐。我姐姐哈里特（因作家哈里特·比彻·斯托而得名）已经出嫁，把终身托付给一位海关职员托比·麦克林先生。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当上了舅舅。 我哥哥约翰（因废奴主义烈士约翰·布朗而得名）一直在我父亲的修表店工作，并注定要以此为生。 我，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很多方面被当作独生子来抚养。我和父母住在曼哈顿岛玛百莉街一栋三层楼的公寓里。我学东西很快，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说会读，还会做算术和几何。父亲喜欢和我进行所谓的“哲学争论”，辩论诸如“什么是真理？”或者“在现代社会什么更有用，是逻辑还是信念？”之类的问题。 事实上，父亲喜欢把我夸耀成一名工业时代的模范青年。我不是在学校获得了数学和实用科学方面的奖学金吗？伟大的自学成才的科学家约翰·爱立信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之一吗？ 学业结束后，我必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根据我的技能和爱好，父亲觉得这得是一份具有科学性的工作。碰巧他的一位顾客认识一名叫做伊诺克·米德尔迪奇的摄影师。他需要一个男孩做他的住店帮工，即学徒。 尽管那时照片已随处可见，但很少有人能解释清楚制作照片的过程。摄影需要具备机械、物理和化学等方面的知识。 人们认为照片非常真实，反映了现实本身。“绘画作品也许很美，”父亲辩解道，“但是它们只是艺术家的想法。摄影揭露了事实。”他会一边指着墙上爷爷的照片一边说，“你瞧，那就是他。” 父亲询问了一些米德尔迪奇先生的情况。“他是位非常成功的摄影师，”父亲很快告诉我，“他很有钱。” “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本人跟我这样说的。而且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诚实的家伙。” 很快一切都安排好了。作为米德尔迪奇先生的学徒，我会得到食宿安排。最重要的是，我能向他学习摄影技术。 就这样，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带着母亲的关爱，父亲的理想和他们的临别礼物J.透勒博士的著作： 银色阳光 取光和照片冲洗的实践和理论教程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当父亲把这本书送给我时，他向我保证除了标题页上的圣经引言外，书中的三百四十九页纸中包含的全部是理性的知识。 于是在一八七二年三月一日，我离开家搬到米德尔迪奇先生那里，下定决心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摄影师。 其他行当都不值一提。 三 米德尔迪奇是他的真名，他声称这个名字起源于英国。此外，他对这个稀有的名字洋洋自得，总是说人们容易记住这个特殊的名字古时欧洲人以居住地给自己命名，米德尔迪奇的英文直译为“中间的阴沟”。。摄影界充斥了太多的业余爱好者和专业人士，他一直认为引人注目至关重要。 米德尔迪奇先生租下了一栋普通的褐砂石房子最下层的房间。房子位于曼哈顿地区格林尼治村的查尔顿街四十号。这里的房间因为地势低而显得阴暗。但是如果你考虑到冲洗相片需要半黑暗的环境，这里确实具有优势。 前厅是接待客户的地方。第二个房间用来照相。第三个房间用于放置摄影器材和处理底片。空气中飘散着化学药品的气味。 在这些房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私人起居空间，由他的床位和一个勉强算作厨房的地方组成。我睡在厨房里。在狭窄的床下我存放了一个旧衣箱，里面放置了我的一些私人用品：那本《银色阳光》和一点私房钱。 人们要经过前院才能来到我们的住处。那儿摆放的招牌声称米德尔迪奇先生是一位“协会”摄影师，这迎合了纽约人的虚荣心。但是我到查尔顿街落脚不久，就发现米德尔迪奇先生的生意并不兴隆。他对我父亲过分夸大了他的财富和地位。他只是勉强糊口而已。他声称自己并不在意这种情况，并说自己是艺术家，他在说这个词的时候甚至还带着法国口音。 米德尔迪奇先生确实很懒，但他仍然是一位好老师。他非常乐意指导我探索摄影艺术的奥秘。我相信他这样做不是因为特别无私，而是因为如果我干得多，他就可以少干一些。 事实上，我干了许多诸如扫地、除尘、刷外套等杂活，同时也学习了大量调节光圈和快门速度的知识，这些都是摄影的基本常识。我的手指很快就被摄影的化学药剂染黑了，这标志着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摄影师。 我在那儿最初的几个月里，一切都很顺利。很快我就能设置相机、调节镜头、准备照相的正负底片。在我处理这些常规工作时，米德尔迪奇先生忙着和这些偶然到来的客户闲聊，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钓住他们”。 如果我的老板有一件擅长的本事，那就是见机行事。于是，当我准备照相底片时，他却夸张、忙碌地调摆着拍摄对象。 “我希望世人能见识到你的美貌。”这是他对付女士的标准说辞。对于男士则是“先生，我们一定会捕捉到您的尊严和权威。” 当拍摄对象被恭维得恰到好处时，米德尔迪奇先生就会钻到照相机匣子后面的黑布下面，按下操控快门的气囊。影像就这样被捕捉到了。然后，他钻出来继续和拍摄对象闲聊，而由我来负责冲洗玻璃底片的关键工作。 我从来没有真正拍摄过照片。米德尔迪奇先生坚持自己拍照。那对他来说是个得意的时刻，而我对此却很沮丧。每当我问他什么时候我才可以拍照的时候，他会说“迟早会的，霍勒斯，迟早会的。” 这样的回答只会让我更加渴望能够真正地拍照。如果不能操控快门，我怎能成为一名摄影师呢？当机会终于到来的时候，我真的不太清楚会有怎样的结果！ 四 弗德里克·冯·马赫特夫人两点钟准时到达门口。一听见敲门声，米德尔迪奇先生就冲进他的工作室装作非常忙碌的样子。而我则前去开门。 弗德里克·冯·马赫特夫人个子高挑、妆容精致、全身上下的服饰都是黑色的。在那个时期，身着黑衣的男女随处可见。但是她的丝绸衣服十分高雅：一件当时流行式样的窄版沙漏型高领外套罩在一条裙子外面，裙子的长度正好能醒目地露出她的麂皮鞋。她的双手戴着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帽子上装饰着黑色的鸟羽。她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小手袋，上面镶有黑玉珠子组成的网状图案。 她长得十分迷人：棕色的双眼似乎流露出深切的悲哀；双颊苍白而光滑；额头没有一丝皱纹；嘴巴长得像朵精致的玫瑰；她的下巴轮廓优美；长长的黑发往后梳着，在脖颈处挽成一个发髻，纹丝不乱。我还能闻到一丝带有兰花芬芳的香水味。 总之，我很快判断出她是一位高贵迷人的女士，一位能牢牢掌控自己和周围世界的女人。此外，她是乘着一辆精致的马车来的——还配有一个车夫。 冯·马赫特夫人显然非常富有。但是缠绕在她左臂的黑色臂箍表明她正在服丧，并且是在非常时尚地服丧。 她的小女仆跟着她。但是我并没像上次遇到这个黑人女孩那样注意到她。我没怎么理睬她。在我看来，她和我们与冯·马赫特夫人之间的生意无关。 “夫人，”我对冯·马赫特夫人说道，“需要我为您效劳吗？” “我是弗德里克·冯·马赫特夫人，”她用清晰但柔和的声音回答，“我和米德尔迪奇先生约好了。” “好的，夫人。”我微微鞠了个躬说，“米德尔迪奇先生正在等您。” 冯·马赫特夫人走入前厅，厚重的裙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女仆跟在她的后面。 我们的接待室陈设简单。墙上的两盏煤气灯发出柔和、令人愉快的光芒，照亮了一把小巧的深绿色的马毛沙发椅。一小块土耳其地毯铺在地板上；一张矮桌摆在沙发前面；矮桌上放了一本影集；墙上挂着一些有着华丽画框的肖像。 我想说的是，那上面任何一张照片都不是米德尔迪奇先生拍摄的，但他从不向他的客户透露这件事。 “请坐，”我说，“我去叫米德尔迪奇先生。他正在冲洗底片。” 这不是实话，但是米德尔迪奇先生教我这样说。 “谢谢，”冯·马赫特夫人说道。她坐下来，扫视了一遍房间。她把小巧精致的双手端庄地叠放在大腿上。那个小女仆目光朝下，站在一旁。 我赶紧来到工作室。米德尔迪奇先生正站在穿衣镜前忙着打领带。为了追求完美，他用发油把头发抹平，然后捋顺了他那引以为荣的打了蜡的胡须。 米德尔迪奇先生中等身材，非常壮实：厚实的手臂、宽大的双手、发达的胸部。略长的金发梳向脑后的衣领上方。他的脸像一个圆球，这个圆球上的五官——间隔很宽的双眼、浑圆的鼻子和撅起的双唇——好像用马皮胶粘在了一块儿。我得承认他那浓密的八字胡很时髦。他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他当时穿着他最好的黑色四粒扣圆摆外套，搭配着优雅的格子裤和锃亮的长靴。 “冯·马赫特夫人到了。”我向他通报。 “她长什么样？”米德尔迪奇先生低声问道。 我向他描述了冯·马赫特夫人的模样，还接着补充道，“她正在服丧。” “好极了！” “为什么？” “霍勒斯，我可以利用一下这位正在服丧的漂亮女士的情绪。你认为她有钱吗？” “她乘坐自己的马车过来的，还带了一个仆人。” “有钱、漂亮，而且正在服丧。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我的表情一定显示出对这种想法的反感，因为他说道：“霍勒斯，我们需要钱。” 他顽皮地眨了眨眼接着说：“但愿我能钓到大鱼。”然后，他走入前厅，我跟在他后面。尽管我们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我还是能观察到发生的一切。 米德尔迪奇先生毕恭毕敬地朝冯·马赫特夫人走去：他弓着身体，双手握紧——我认为，他倒像是一名丧葬人员。 “冯·马赫特夫人，”他小声说，“我是米德尔迪奇先生——您的摄影师。非常感谢您的光临，我会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冯·马赫特夫人用冷静、揣度的目光注视着他。显然，她对所看到的一切很满意。她说：“米德尔迪奇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请坐。”她用发号施令的语气说道。 米德尔迪奇先生顺从地坐下，身体略微前倾。“夫人，”他开始说道，“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米德尔迪奇先生，”女士声音颤抖，似乎在她坚定、高贵、沉着的外表下隐藏着悲伤的情绪，“我有一个要求，它也许显得有点儿奇怪，然而，它的确是一个真心实意的请求。” “我向您保证，夫人，我非常乐意满足您的要求。” 冯·马赫特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在鼓起勇气说下去。“去年五月，”她开始说道，“我的女儿——她叫艾丽诺拉，只有十三岁——去世了。”她的声音好像在发颤。 “我深表遗憾。”米德尔迪奇先生低声说。 “她得了猩红热，”冯·马赫特夫人恢复镇静后继续说，“死得很突然。太悲惨了。艾丽诺拉是一个迷人、可爱的……金发女孩。我非常爱她。她的父亲也一样爱她。事实上，米德尔迪奇先生，艾丽诺拉在世的时候是一个天使，那她……去世以后也一定是个天使。” 当冯·马赫特夫人说话的时候，那个女仆稍微移动了一下，引得我瞥了她一眼。令我惊讶的是，那个女孩正微微摇着头，好像内心正在反驳那位女士所说的话。她意识到我正在注视她，就赶紧低头向下看。 “有您这样一位母亲，”米德尔迪奇先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女孩的行为，他小声说，“我对此毫不怀疑。” 那个女人接着说：“我们在布鲁克林格林伍德公墓我们的家族墓地埋葬了她。”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冯·马赫特夫人停下来，短暂地闭上双眼，好像在克制住那些痛苦的回忆。她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米德尔迪奇先生，您相信人有来生吗？” 米德尔迪奇先生十分惊讶，变得结结巴巴：“怎么，我当然认为自己是个……是个教徒……” 他不确定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和他相处了一个月,从来没看到他去过任何教堂——一次都没有。) “不，”她轻声说道，她睁大了双眼，里面噙满眼泪，“我是说，您相信有……幽灵存在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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