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西装遮掩了他那发育过头的凸胸。他喜在夜间锻炼,拉沉重的金属滑橇,躺在长凳上一遍又一遍地举杠铃,以驱走白天的喧嚣和压力感。 他穿过拥有四十八个房间的公寓。当他感到犹豫和沮丧的时候,他就这么做,大步走过游泳池、纸牌室、健身房、鲨鱼缸和影视厅。他在狗圈旁停下,对着他的狗说话。接着,他来到附属区,在这里可以追踪货币行情和查看研究报告。 日元在一夜间出乎意料地涨了起来。 他又走回到住处。此时他缓慢前行,在每个房间里都逗留片刻,品味里面的一切,仔细地瞧着,对每一丝光线都投入点点精力。 墙上挂着的艺术作品主要是彩色几何图案的大幅油画。它们占据了每个房间;在开有天窗的正厅墙上有一幅白色的画卷,画着潺潺流淌的泉水,带给人一种虔诚的沉寂。正厅拥有充满紧张和疑惑的塔形空间,这个空间需要虔诚的安静以便人们去观瞻和感受;这令他想起了清真寺里人们轻柔的脚步声和圆顶上野鸽子咕咕的叫声。 他喜欢客人们不懂如何欣赏的那些画作。对于许多人来说,那些用刀刻出来的蛋清色版画都是不可知的。与新作相比,旧作更危险。新的东西不再有危险。 他乘电梯到铺着大理石的大厅,电梯里播放着萨蒂 的音乐。他的前列腺不对称。他走出去,穿过大道,转过身面对自己住的大楼。他觉得他的大楼与自己紧密相连。这幢大楼外墙镶着普通的古铜色玻璃,有八十九层;八十九是个吉利的质数。人和摩天大厦共享着一个边缘或者说是边界。这幢大楼高九百英尺,是世界上最高的住宅楼。它的外形是普通的长方形,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它的规格。它是平凡的,而时间证明这种平凡本身就是一种无情。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幢大楼。他时常感到小心翼翼、昏昏欲睡、虚虚幻幻。当他有这种感觉时,他喜欢站着仰望此楼。 风掠过河面。他拿出掌中宝电脑,点击一个注解,查阅关于摩天大楼这一词不合时代的特性。近期的建筑没有一个能与这个词匹配。它属于古老的敬畏精神,属于在他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经存在的、带有传奇性的箭型塔状建筑物。 这个掌中宝本身原有的文化已经快要消失了。他知道,他得把他扔掉。 这幢高楼给予他力量和深沉。他知道他要去理发。但他又在喧嚣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研究这幢高楼的整体和规模。它外表的一个优点就是折射和映照着河水中的光亮,看起来像空旷天空中的潮汐,造成了一种特殊的交织与反射的氛围。他瞅了一下大楼的长度,感觉到自己和它连接在一起,与大楼共享着这种表面和环境,而环境从大楼两侧又与表面连接在一起。表面把里面和外面分开,并且不单单属于哪一面,而是它们共同拥有。以前在沐浴时他思考过表面的问题。 他戴上了太阳镜。接着,他转身穿过大道,走近一排排白色豪华轿车。一共有十辆轿车,五辆横排着停在高楼前面的第一大道路边,另外五辆车头朝西一字排在路的对面。这些车乍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有的轿车由于车主的特殊要求而比别的车加长了一英尺或两英尺。 司机们在人行道上一边聊天一边吸烟。他们都不戴帽子,身穿深色西装,都一样的兴奋,一样的活跃。当讨论他们所关注的事情时,他们就会两眼放光,吐掉雪茄并且一改他们那不讲究的站姿。 他们中的一些人操着很重的地方口音,其他的人则说母语。他们在等待他们的乘客:投资银行家、土地开发商、风险投资家,软件企业家、全球卫星通讯、贴现经济人、爱管闲事的媒体主管,以及那些被战争和饥饿拖垮的国家的流亡元首。 街道对面的公园里有程式化的铁艺树和铜喷泉;喷泉下面散落的硬币闪烁着斑斓的光茫。一个身穿女人衣服的男人遛着七条漂亮的狗。 他喜欢汽车彼此没有什么差别。他需要这样一辆车,因为他觉得这车是柏拉图式的复制品,车的规格无关紧要;与其说它是一件物品,还不如说是一种概念。但他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他对别人说的话,他自己却从来不相信。他仅仅是刚才一刹那相信这话。他想要这车,因为它不仅超大,而且霸气十足,蔑视群车;此种变形的庞然大物岿然不动地凌驾在对它的每一个非议之上。 他的安保主管喜欢这种车,因为这车没有特征,不显眼。白色豪华轿车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成为最不惹人注目的汽车了。此人现在正在人行道上等待。他叫托沃尔,一个没脖子的秃顶男人;他的脑袋好像是可以拿下来维修似的。 “去哪儿?”他问道。 “我要去理个发。” “总统正在市内。” “管他呢。我要去理发。我们要穿过市区。” “你会遭到交通阻塞。据说堵车很严重。” “我知道了。我们在说哪位总统?” “美国总统。马上就会设路障,”他说。“所有的街道都会从地图上消失。” “把我的车开过来,”他对这人吩咐道。 司机把车门打开,准备小跑绕过车尾到三十五英尺外驾驶室的车门去。在白色豪华车队的最后,平行对着日本会社的大门,停着另外一排汽车,都是高级豪华轿车,有黑色的、蓝色的;司机们正在等待外交使团的成员、代表、领事和戴着太阳镜的随从。 托沃尔和司机坐在前排。这里安装着仪表盘电子屏,挡风玻璃的下面有夜视仪,它连着装在散热器格栅上的红外线摄像头。 希纳,小个子,娃娃脸,是他的技术主管,正坐在车内等着。他不再正眼看希纳,他已经有三年没有正眼看他了。即使你看的话,你也了解不到别的什么事情。你一眼就能看透他的脊髓。他穿着褪色的衬衫和牛仔裤,两手放在裤档里坐着。 “那么我们了解到什么了?” “我们系统是安全的。我们无懈可击。没有出现流氓程序,”希纳说道。 “只是看起来是这样。” “不,埃里克。我们进行了各项测试。没有人能让我们的系统超载或控制我们的网站。” “这一切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在总部做的。由我们快速反应团队完成。在进入方面没有一点是可以攻破的。我们的保险公司做了威胁分析。我们受到攻击时可以得到缓冲。” “任何地方?” “是的。” “包括这辆汽车?” “包括。绝对没错。” “我的汽车?这辆汽车?” “是的,埃里克。请。” “你和我,我们从白手起家就在一起。我要你告诉我,你仍然有耐力做这项工作。一心一意。” “这辆车。你的车。” “不屈不挠的意志。因为我总能听说关于我们的传奇故事。我们都年轻睿智,都具有狼性。但是名誉却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一个词能让一个人名声大振,而一个音节又会让人身败名裂。我知道,我问错了人。” “什么?” “昨天夜里做完测试后把车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 “夜晚这些豪华轿车都去哪儿了?” 希纳无望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深意。 “我知道我答非所问。我睡得不太好。我看书,喝白兰地。但是这些整天在喧闹的城市里跑来跑去的超长豪华轿车都怎么了?它们在哪儿过夜?” 轿车到达第二大道之前就遇到了堵车。他坐在后排安乐椅上看着那排可视设备。每个屏幕上都混杂着日期、流动的符号、高山型图表和跳动的数字。他每隔两秒钟就关注一下这些屏幕,丝毫不顾车前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车内有微波炉和心脏监测仪。他看了一下旋轴上的偷拍器,偷拍器正好对着他。他习惯坐在这个双手可以操控的空间里,但现在这已经结束了。这些设备都不需要用手操控。他可以口授指令让大多数系统启动,或者摆下一手让某个屏幕一片空白。 一辆出租车从旁边挤了上来,司机按着喇叭。他这一按,许多司机都按响了喇叭。 脸朝后坐在酒柜附近折叠椅上的希纳动了一下身子。他正在用塑料吸管喝着新鲜的橙汁,塑料吸管伸出玻璃杯外的部分呈钝角状。在一口口吸饮料的空隙,他好像在向吸管内吹着什么。 埃里克问道,“怎么了?” 希纳抬起头。 “你有时是否感到你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说道。 “能告诉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希纳对着他的吸管说话,就好像它是一个机载发射器。 “一切都是乐观的,一切都是繁荣的,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事情爆炸式地发展着。这个事和那个事都同时发生。我伸出手,我感觉到了什么?我知道每隔十分钟就要分析成百上千的信息。模式、频率、索引、整个信息图。我喜爱信息。这是我们的最爱和生命之光。这真他妈的奇妙。我们在世上活着是有意义的。人们在我们所创造的荫庇下吃饭睡觉。但同时我们又怎样呢?” 一阵阵长长的沉默。他最后看了看希纳。他向这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说一句尖锐和刻薄的话。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坐在车内,四周是一片刺耳的喇叭声。这些噪音里有某种东西,他并不希望它消失。那是一种固有痛楚的基调,一种哀歌,如此久远以至于听起来都很原始。他想到了双手长满毛发的土族人在礼仪上的咆哮,以及建立起来的社会组织间的杀戮和吃食。红色的肉。这就是召唤,是渴求。现在饮料都冷藏了。再没有什么固体的东西需要微波炉来解冻了。 希纳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我们不坐在办公室里,而坐在车里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坐在车里而不是办公室里?” “如果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有什么前提?” “我知道,我要说的并不太聪明,大多是肤浅的,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不准确的。那么你就会可怜我,认为我不该出生。” “我们在车里,是因为我要去理发。” “叫理发师到办公室去,在那儿理发。或者让理发师到车里来。理完发你再去办公室。” “理发需要很多条件:墙上挂着日历,到处是镜子。这里没有理发用的旋转椅子。这里除了偷拍器之外什么都不能旋转。” 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注视着监视摄像头调整方向。他的形象几乎随时都能被人看到,全世界都可以看到:他在汽车上、飞机上、办公室里以及他公寓中选定的几点。但安全问题需要解决,现在摄像头以闭路电视方式运作。在他办公室内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名护士和两名武装保安不间断地注视着三台监视器。办公软件现在已经过时了。它存在零饱和的问题。 他向左侧一边的车窗外瞟了一眼。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认识坐与他的车并驾齐驱的出租车后座上的那个女人。那是他结婚才二十二天的妻子埃莉斯•希夫林。她是一个诗人,是拥有欧洲以及世界巨大银行财富的希夫林家族的血统成员。 他给前座的托沃尔发了一个指令。然后,他从车上下来,敲了敲出租车的窗户。她惊奇地抬头向他莞尔一笑。她二十多岁,模样娇美,长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她的美艳带着一丝淡然。这是一种具有诱惑力的美艳,但也许不是。她的脖子纤细,头微微前倾。她出乎意料地笑出声来,透着些许厌烦和世故。当她要思考的时候,她会把一个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他很喜欢她的这个举止。至于她的诗,那是狗屁。 她把身体往里挪挪,他钻进车内坐到她旁边。汽车的喇叭声一会儿低下来,一会儿又响起来。接着,出租车快速斜着穿过十字路口,到了第二大道的西侧。又堵车了,托沃尔在车后艰难地慢跑着。 “你的车哪儿去了?” “我好像找不到它了,”她说道。 “那我送你一程。” “我不能让你送。绝对不行。我知道,你这一路上都要工作。而且我喜欢乘出租车。我地理知识不行。我问司机们来自何方,这样可以学到知识。” “他们来自恐怖和绝望。” “是的,一点不错。一个人可以通过乘坐出租车来了解混乱国家的情况。” “我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你了。今天上午我还在找你呢。” 他刻意摘下了太阳镜。她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她说道。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闻着舔着。驾驶座上的锡克教徒司机缺了一个手指。埃里克凝视着他的残指。这个指头伤残很严重,令人印象深刻;残缺的肢体承载着历史和苦痛。 “吃早饭了吗?” “没有,”她回答道。 “好。我正好饿了,想吃些厚实而耐嚼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眼睛是蓝色的。” 他听出了她笑声中的责怪。他咬了一下她的大拇指关节,打开车门。他们俩一起步行穿过人行道,走向街角附近的咖啡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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