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阿斯塔特的圣坛 “那么,现在,彭德博士,你给我们讲点什么呢?” 这位老牧师温柔地笑了笑。 “我这一生都是在宁静的小地方度过的,”他说,“很少碰到不寻常的事情,不过,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历了一次怪异无比的惨案。” “啊!”乔伊斯•朗碧荷的声音鼓励他说下去。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牧师继续说,“它当时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直到现在,只要我把记忆的闸门掀开一条小缝,那种恐惧、战栗的感觉顿时向我袭来,当时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心狠手辣地杀害。” “你让我毛骨悚然了,彭德。”亨利爵士抱怨道。 “这件事也让我毛骨悚然。”彭德博士答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笑那些动不动就用‘气氛’一词的人了。真的有这么回事。有些地方充斥、弥漫着善良或邪恶的魔力,让人无法规避。” “那幢房子,拉奇斯家的,运气真不好。”马普尔小姐说,“史密瑟斯老先生住进去后失去了所有钱财,不得不搬走。然后是卡斯莱一家搬进去,不久约翰尼•卡斯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接着卡斯莱太太不得不到法国南方去疗养身体。现在伯登一家入主这幢房子,但我听说伯登先生几乎一搬进去就要动手术。” “我想,这类事情总被抹上一层迷信的色彩,”佩瑟里克说,“这些四处乱传的愚蠢谣言,给房子造成了很大的损害。” “我知道一两个这样厉害的‘鬼’。”亨利爵士咯咯笑道。 “我想,我们应该让彭德博士把他的故事讲完。”雷蒙德说。 乔伊斯站起来,把两盏灯都关掉,只剩下壁炉里的那团火照着室内,火光摇曳不定。 “增加气氛,”她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彭德博士朝她笑笑,靠在椅背上,取下他的夹鼻眼镜,用一种缓缓的语气追忆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达特穆尔,我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达特穆尔的边界上,这是一处迷人的地方,尽管这几年来乏人问津。冬天的情境或许有点萧瑟,然而它的视野绝佳,有着奇特原始的自然景观。一个叫海登——理查德•海登爵士的人买下了这块地。我在大学时就认识他了,虽然我们已有多年不见,但我们之间仍维持着友谊。一天,我很高兴接到他的邀请,约我到他的‘寂林’去,这是他给那块刚买来的地方取的名字。 “那是一次小型的家庭聚会,有海登爵士本人,他的堂弟埃利奥特•海登,还有曼纳琳女勋爵,她带着一个面色苍白、毫不起眼的女儿,叫维奥利特;然后是罗杰斯上校夫妇,这对夫妇酷爱骑射及野外生活,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骑马打猎;还有一位年轻人西蒙兹医生以及黛安娜•阿什利小姐。有关黛安娜小姐我倒时有耳闻,她的照片经常刊登在报道社交界消息的报纸上,是社交旺季中大名鼎鼎的美人。她确实美得惊人,身材高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奶油色的美丽肌肤光滑如丝,半闭的黑眼睛斜斜嵌在脸上,给她的外貌平添一种神秘的东方色彩,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而悦耳如铃。 “我很快就发现我朋友理查德•海登完全被黛安娜迷住了。而且,我猜,这个聚会就是为她安排的,至于黛安娜本人的感觉我不得而知。她很任性,反复无常,今天只跟理查德说话,旁若无人,明天又青睐他的堂弟埃利奥特,对理查德视若无睹;之后又把那迷死人的微笑送给那位安静腼腆的西蒙兹医生。 “我到达的第二天早上,主人领着我们参观他的寂林。这房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用德文郡产的花岗岩建造的,非常牢固,经得起风吹雨打,没有一点儿浪漫色彩,但很舒适。透过窗户一眼望出去,达特穆尔高原尽收眼底,连绵不断的山冈,裸露着被岁月洗刷过的岩石。 “在离我们最近的斜坡上,有一片环状石堆,属于石器时代晚期遗迹。另一个小山丘上有一座古墓,最近才刚挖掘出来,里面有许多青铜器。海登非常喜欢古迹文物,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说了一堆。他说,这块奇特的地方有相当丰富的古代遗迹。新石器时代的居民、德鲁伊特教徒德鲁伊特(Druid),古代凯尔特人中一批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等有学识的人。、罗马甚至早期腓尼基人的遗址,在这儿也能找到。 “‘然而,最有趣的还是这块地方,你们都知道,我叫它“寂林”,嗯,不难看出这名字的来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这块土地几乎一片荒芜,全是岩石、石南属植物和欧洲蕨,但离这房子一百码的地方,有一片浓密的小树林。 “‘那是远古时代的遗迹。’海登说,‘那些树曾经枯死过,现在这些是重栽的,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原貌,也许是腓尼基人住在这儿的时候,照管过这片林子。各位来看看。’ “我们一行人尾随着他前行。一走进小树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向我袭来。我想是林子一片死寂的关系,树上甚至连鸟巢都没有,漫溢着荒凉和恐怖的气氛。我发现海登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看着我。 “‘对这地方有什么感觉,彭德?’他问道,‘是反感,还是不自在?’ “‘我不太喜欢这儿。’我冷静地说道。 “‘你不喜欢是应该的,这地方是你们古代敌对教派的一个要塞,阿斯塔特小树林。’ “‘阿斯塔特?’ “‘阿斯塔特阿斯塔特(Astarte),古闪米特人神话中主管生育和爱情的女神。,或称伊师塔、阿什脱雷思,随便你怎么叫。我喜欢腓尼基人的叫法,阿斯塔特,我相信人称阿斯塔特小树林的所在就在这块区域,在沃尔北方。我没有证据,但我宁肯相信这儿真有阿斯塔特小树林。就在这儿,在这片稠密的树林里,曾举行过神圣的仪式。’ “‘神圣的仪式?’黛安娜小声地说,眼神朦胧地看着远方,‘不晓得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 “‘绝对不是什么神圣的仪式,我猜,可能是很惹火的仪式。’罗杰斯上校干笑说。 “海登丝毫不理会他。 “‘在这树林的中央应该有一座庙。我没钱盖庙,不过我倒是凭空想象盖了个东西。’ “这时,我们来到了树林中的一小块空地,在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头建筑,很显然不是栋避暑别墅。黛安娜好奇地望着海登。 “‘我把它叫做圣坛,’他说,‘它就是阿斯塔特圣坛!’ “他带着我们走上去,里面有一根天然的乌木柱子,柱子上有一幅奇怪的图像,画的是一个头上长着弯角的女人坐在狮子身上。 “‘腓尼基人的阿斯塔特,’海登说,‘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黛安娜叫道,‘啊,我们今晚就来狂欢吧。我们每个人都精心打扮一番,月亮升起的时候,都来这里举行阿斯塔特的仪式!’ “我突然动了一下,理查德的堂弟埃利奥特•海登马上转过身来对我说: “‘你不太喜欢这些东西吧,牧师?’ “‘是的,’我板着脸孔说,‘我不喜欢。’ “他好奇地看着我,继续说:‘这只是闹着玩而已,迪克哪知道这就是真正的神圣小树林呢?这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他就喜欢装神弄鬼,总之,如果它是……’ “‘如果它是什么?’ “‘哎呀,’他很尴尬地笑了笑,‘身为一个牧师,你不相信那种事吧?’ “‘我不确定身为牧师的我就不会相信这种事。’ “‘但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都结束了。’ “‘这可说不定,’我若有所思地说,‘我只知道,通常我对周围的环境和气氛很不敏感,但是,今天打从我一走进这片密林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被一种奇怪、邪恶、危险的气氛笼罩着。’ “他不安地回头向后望去。 “‘是的,’他说,‘是有点古怪。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想,那是我们的想象让我们产生了那种感觉,你说呢,西蒙兹?’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西蒙兹医生才慢吞吞地回答说:‘我不喜欢这儿,我说不出所以然,反正就是不喜欢。’ “就在这时候,维奥利特•曼纳琳朝我跑来。 “‘我讨厌这地方,’她叫道,‘我讨厌这地方,我们离开吧!’ “我们开始往回走,其他人跟在我们后面,只有黛安娜迟迟不动。我转过头去,看见她正站在圣坛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那幅图像。 “那天的天气格外炎热,也特别晴朗,大家很乐意地采纳了黛安娜的建议,晚上开 个化装舞会。于是,伴随着笑声和窃窃私语声,准备工作悄悄地进行着。当我们都打扮 好去进晚餐时,当然免不了一场闹哄哄的喝彩场面。罗杰斯夫妇打扮成新石器时代的狩 猎者——难怪壁炉前的那块小地毯忽然不见了。理查德•海登自称是腓尼基的水手,他堂 弟装扮成绿林匪枭,西蒙兹医生成了大厨师,曼纳琳女勋爵扮成一位医院的护士,她女 儿把自己打扮成切尔卡西亚切尔卡西亚人(Circassia),高加索区一民族。的奴隶。我自己则‘精心’装扮成 一位修道士。黛安娜•阿什利最后一个下来,她令我们大失所望,只穿了一套化装舞会常见的那种带有面具、帽子的黑外衣。 “‘神秘客,’她轻松地说,‘就是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开饭吧!’ “晚饭后,我们都到外面去,那是一个舒服的夜晚,暖风轻拂,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谈着,时间过得很快,大约一小时之后,我们才注意到黛安娜没跟过来。 “‘她应该不会上床睡觉才对。’理查德•海登说。 “维奥利特•曼纳琳摇了摇头。‘噢,不!’她说,‘一刻钟之前,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她边说边用手指着密林的方向。月光下,小树林笼罩在黑暗中,显得阴暗无比。 “‘我不懂她去那里干什么?’理查德•海登说,‘一定是恶作剧,我敢打赌,不信我们去看看。’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走,挺好奇阿什利小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只有我,不愿意走进那片暗伏凶兆的密林中去,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着我,力劝我千万别进去。我比任何时候都坚信,林中那块空地上,一定有某种邪恶的东西存在。我想其他人也与我有同感,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林子里的树稠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四周发出了清柔的声音,像是低语,像是叹息,气氛实在恐怖到了极点,我们大家因此本能地互相靠得更紧。 “突然,我们来到了林中的那块空地,立刻吓得呆若木鸡,停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儿,在那圣坛的门槛上,站着一位全身裹着半透明薄纱、闪闪发光的人,一头浓密的黑发中冒出两个弯角。 “‘天啊!’理查德•海登叫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可是维奥利特•曼纳琳更夸张。 “‘啊,那是黛安娜呀!’她尖叫道,‘她怎么了?哦,看起来完全像另外一个人!’ “门槛上的那人高举着双手,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种甜美的高音吟唱着。 “‘我是阿斯塔特的女祭司。’她低声唱道,‘当心,别靠近我,我掌握了死亡。’ “‘别这样,亲爱的,’曼纳琳女勋爵抗议说,‘你把我们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真的。’ “理查德突然朝她奔去。‘天啊,黛安娜!’他叫道,‘你太棒了!’ “现在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月光,我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了。维奥利特说得对,她看上去确实很不一样,脸上的东方神秘色彩更浓,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带着一种凶光,嘴角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怪异微笑。 “‘当心!’她警告道,‘别靠近女神,如果有人把手放在我身上,必死无疑。’ “‘你太厉害了,黛安娜,’理查德•海登叫道,‘不过,别玩了吧,我……我实在不太喜欢这个。’ “他穿过草地,继续向她走去,她伸出一只手,指着他大叫:‘你站住!再走近一步,我就要用阿斯塔特的咒语惩罚你!’ “理查德笑着,加快了脚步。突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给绊了一下,然后头朝地倒了下去。他没有再站起来,就躺在他倒下去的地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忽然,黛安娜发出一阵凄厉而歇斯底里的笑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埃利奥特诅咒了一句,飞快跑了过去。‘我受不了了!’他喊道,‘起来!迪克,起来呀,老兄。’ “然而,理查德•海登还是躺在那儿。埃利奥特走到他身边,跪下,轻轻地把他翻转过来。他俯身凝视着他的脸。接着他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摇晃。‘医生,’他喊道,‘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过来,我……我想他是死了。’ “西蒙兹跑了过去,埃利奥特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我们这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神态我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传来了黛安娜失控的尖叫:‘我杀了他!哦,天啊!我不是存心的,但我杀了他。’ “她昏了过去,踡成一团,倒在草地上。 “罗杰斯太太哭了起来,‘噢,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她呜咽道,‘我们在这儿随时都会出事,哦,太可怕了!’ “埃利奥特抓住了我的肩膀:‘这不可能,老兄,’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那样就被杀死的,这太邪门了。’ “我赶紧安慰他,使他平静下来。 “‘一定有某种解释的,’我说,‘你堂兄一定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脏疾病,这一惊吓、激动……’ “他打断我,‘你不明白……’他说,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我看见他手上有块红色的污迹。 “‘迪克不是死于惊吓,他是被刺死的,刺穿了心脏,而且身上没有任何凶器留下。’ “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就在这时,西蒙兹检查完尸体,站起来,朝我们走来,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大家全都疯了吗?’他说,‘这是什么鬼地方呀?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么说来,他是真的死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伤口上看,是一把长而薄的匕首所为,但匕首没有留在尸体上。’ “我们都面面相觑。 “‘但它必定在附近一带,’埃利奥特•海登叫道,‘那匕首一定是从他身上掉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的什么地方,我们来找找看。’ “我们在地上搜寻,遍寻不着,忽然,维奥利特•曼纳琳说:‘黛安娜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把匕首,我看见了。她威胁他的时候,我看见那把匕首在闪闪发光。’ “埃利奥特•海登摇摇头:‘他离她最少也有三码远,’他反驳道。 “曼纳琳女勋爵向倒在地上的黛安娜俯下身去。 “‘她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宣布,‘地上也什么都没有。维奥利特,你确定看到匕首吗?我什么也没找到啊。’ “西蒙兹来到了黛安娜身边。‘我们必须把她弄到屋里去,’他说,‘罗杰斯,你来帮帮我好吗?’ “我们把不省人事的黛安娜抬了回去,然后又去搬理查德的尸体。” 彭德博士突然有些愧疚地停了下来,朝四周看看。 “拜侦探小说之赐,今天的人要比以前的人有常识。现在,连街上的孩童都知道尸体应该放在第一现场,但那时候我们不懂得这一点,所以我们把理查德•海登的尸体搬回花岗岩屋内他的卧房,派管家骑自行车去找警察。警察局位于十几英里之外。 “这时,埃利奥特把我拉到一边说:‘听着,我要回林子里去,一定得找到凶器。’ “‘如果真有凶器的话。’我怀疑地说。 “他抓住我的手臂,猛烈地摇着。‘你满脑子的迷信,你认为他的死是超自然的力量造成的。好吧!我要回到林子里,看看是不是这样。’ “不知怎么地,我反对他这样做,使出浑身解数劝他不要去,但没有用。一想到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我就感到憎恶,而且我有一股强烈的预感,感觉还有灾难发生。但埃利奥特是个十足的死脑筋,我想,他自己也给吓坏了,却不承认。带着一定要找到谜底的决心,他又一次进了那片密林。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谁也睡不着,谁也不想睡。警方来了,显然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坚持要盘问阿什利小姐,但遭到西蒙兹医生的强烈反对。阿什利小姐刚从昏迷中苏醒,医生给了她一颗长效安眠药,到明早以前,谁也无法打扰她。 “直到第二天上午七点钟,西蒙兹突然问起埃利奥特•海登到哪里去了,大家才想起他。我告诉他们埃利奥特的去向。西蒙兹阴沉的脸变得更黯淡了。‘但愿他没事。这实在太——太莽撞了。’他说。 “‘你该不是在暗示,他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希望不会。我想,牧师,你和我最好去看看。’ “我知道这是应该的,但我仍然鼓足了勇气才接下这一差事。我们一起出发,又一次进入那片带来不幸的林子,我们喊了他两声,但没有回应。一两分钟后,我们来到那块空地,在晨光中它看来更惨白,阴气更重。西蒙兹抓住我的手臂,我发出了一声低哑的惊叫。昨晚我们已经在月光下目睹一个面朝下倒去的人死了。此刻在晨光中,我们眼前又出现了同样的情景——埃利奥特•海登正躺在昨晚他堂兄倒下去的地方。 “‘天啊!’西蒙兹说,‘他也遇害了!’ “我们一起跑过去。埃利奥特已不省人事,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致伤的原因一目了然——一把长长、薄薄的青铜制匕首留在伤口上。 “‘匕首刺穿了他的肩膀,而不是心脏,太幸运了。’医生说道,‘天啊!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之,他没死,他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那正是埃利奥特无法做到的事情。他的描述含糊极了。他四处搜寻那把匕首,但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放弃了,在圣坛附近站了一会儿,也就是那会儿,他觉得有人在林子边盯着他,他尽力想打消这幻觉,却怎么也甩不掉。他叙述说有一股怪异的冷风开始向他吹来,这风不是从树林中,而是从圣坛里吹出来的。他转过身,向里面窥视。他看见一位小个子女神,接着便眼前一片恍惚,而那女神好像变得越来越大,忽然他觉得两边的太阳穴被击了一拳,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在他倒下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左肩像火烧着一样剧疼。 “经鉴定,那把匕首是从山上那座古墓里挖出来的,理查德•海登买下了它。然而,他把它放到哪儿去了呢?放在家里,还是在圣坛里呢?似乎没人知道。 “警方认为——他们通常都是这样认为的——是阿什利小姐蓄意刺死了理查德•海登,但我们大家都可证明,当时阿什利离理查德有三码远,因此,他们无法指控她,就这样,事情搁了下来,成了一个历史之谜。” 一阵沉默。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乔伊斯•朗碧荷终于忍不住说道,“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怕,那么不可思议。你没什么要补充了吗,彭德博士?” 老先生点了点头: “有一点我想说明一下——也算是一种说明吧——很奇怪,在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些推测,只是无从证实。” “我参加过降灵大会,”乔伊斯说,“信不信随便你们,当场什么样的怪事都会发生。我想这可以用催眠术来解释。那个女孩当时真的成了阿斯塔特的女祭司,我觉得是她刺死了理查德•海登。也许她把曼纳琳小姐见到的那把匕首掷了出去。” “也许是长矛。”雷蒙德•韦斯特说,“毕竟,月光不是太亮,也许她手里拿了支长矛,从远处刺死了他,然后是群体催眠术发挥了影响力——我是说,你们一开始就认为死者是被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所击倒的,因此,你们眼里所见正是如此。” “我在剧院目睹过许多人用刀、用匕首趁便伤人。”亨利爵士说,“我猜,有人躲在树林后面,从那儿他能很准确地把刀或匕首射出去,当然了,他一定是位职业杀手。我承认,这看法是有些牵强,但似乎是唯一说得通的推论。还记得另一个海登说,有人在树后面盯着他吗?曼纳琳小姐说阿什利手中有一把匕首,而其他人则说没有,对此我一点儿也不讶异。如果你们有我这样的经历,就会知道,五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有时会天差地远。” 佩瑟里克干咳了几声。 “在所有的推测中,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说,“凶器呢?阿什利小姐站在空地的中央,她不可能把长矛藏起来;如果是一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射出匕首,那么当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匕首应该在伤口上。我认为,应该抛弃那些牵强的推测,回到事实上来。” “那么事实告诉我们什么呢?” “嗯,有一件事相当清楚:他被击倒时没有人在他的附近。那么,唯一能刺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实际上,他是自杀。” “那为什么他非自杀不可呢?”雷蒙德•韦斯特满腹疑虑地问。 律师再一次干咳了几声。 “啊,又是遇到推测的问题了。”他说,“现在我们暂且不去猜测他为何自杀。在我看来,除了那种我从来就不相信的超自然力量外,自杀是唯一的解释。他刺杀了自己,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刹那,他飞快地从伤口上把匕首拔出来,扔到树林里去。我想,事情的经过正是如此,尽管这听起来似乎不大可能。” “我可不这样认为。”马普尔小姐说,“这件事的确让我感到很迷惘,但怪事确实会发生。去年,在夏普莱太太的花园举行的一次聚会上,那位安排高尔夫球赛的人,不小心给其中一位客人绊倒了,他一时昏迷不醒,大约五分钟之后才醒过来。” “好的,亲爱的姑妈,”雷蒙德说,“但这个人没有被刺,不是吗?” “当然没有,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很显然,只有一种方法能刺死可怜的理查德爵士。要是我能知道他一开始是给什么绊倒的就好了。当然啦,可能是树根。他可能一直盯着那个女孩,而且在月光下,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你说只有一种方法能把理查德爵士刺死,是吗,马普尔小姐?”牧师带着满脸的好奇问道。 “这点很不幸,我甚至不愿去想它。他惯用右手,对不对?我是说,伤口在左肩,说明他惯用右手。我一向替为国出征的杰克•贝恩斯感到很难过。你们还记得,他在阿拉斯激战中开枪射伤自己的脚吧?事后,我去医院探望他,他向我道出了这件事,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我不认为这个可怜的人——埃利奥特•海登,能从他的邪恶罪行中获得很多好处。” “埃利奥特•海登!”雷蒙德叫道,“你认为是他杀的?” “我看不出还有其他人会下手,”马普尔小姐略显惊讶地张大眼睛说,“我的意思是说,佩瑟里克先生所言十分明智,假如我们专注于事实,漠视那个什么异教女神装神弄鬼的话,便能看清这点。我不认为那是上乘的表演。埃利奥特是第一个向理查德走去的人,并给他翻身。他当然要这么做,他一定得背对着众人,而且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绿林土匪,腰间必定佩有某种武器。我还记得年轻时曾与一位打扮成绿林土匪的人跳舞,他佩带了五种刀和匕首,简直难以形容做他舞伴的那种尴尬和不安。”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彭德博士身上。 “我知道真相。”他说,“那场悲剧发生的第五年,我收到一封埃利奥特•海登寄来的信。在信中他说,他知道我一直在怀疑他,他说一切都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他太爱黛安娜•阿什利了,但他只是一位苦苦奋斗的小律师,如果理查德死了,他就可以承袭他的封号和遗产,美好的前景就要在他眼前展开。他跪在他堂哥身旁时抽出了皮带上的匕首,来不及思考,就把匕首插进了他堂兄的胸膛,之后赶快又把匕首放回皮带上。后来他刺伤自己以消除别人的怀疑。出发去南极探险的前一夜,他给我写了这封信。以防万一,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我不认为他会回来,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说,他确实没能从他堂兄的死亡中得到什么好处。‘五年来,’他说,‘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我希望,至少我能死得很光荣,以补偿我的罪孽。’” 大家都没出声。 “他的确死得很光荣。”亨利爵士说,“你把故事里的人物改了名字,彭德,但我想我知道这个人。” “我说过,”老牧师接着说,“我不认为埃利奥特杀人的动机能使大家心悦诚服。我仍然认为那树林里有某种邪恶的力量,这股力量驱使埃利奥特动手杀人。直到今天,一想起阿斯塔特的圣坛,我仍旧不寒而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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