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九六○年代初的某个早晨,期盼着年轻女教师的粲然笑容,他和别的孩子一样饥肠辘辘地走进教室。那堂语文课讲述许地山的散文名篇《落花生》,许多年以后他还记得老师带着同学们一起朗读课文的情形——“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罢。’我们几姐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他记得老师踮起身子在黑板上方写了“隙地”二字,还在“隙”字旁边注了拼音。课文中描述的劳动和收获的喜悦毫无动人之笔(现在想来那是文人书斋里的附会),却是花生勾起的食欲让人备受煎熬。他不由想到了冒着热气的炉灶,想着盐水煮花生的香气四溢。窗外那株冬青树在风里闪了一下,秋日的阳光在枝叶间晃动,年轻的女教师继续领着大家读课文——“妈妈说:‘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个收获节,也请你们爹爹来尝尝我们的新花生,如何?’我们都答应了。母亲把花生做成好几样的食品,还吩咐这节期要在园里的茅亭举行……” 如果不是“隙地”二字,他早该忘了那篇充满说教的课文,饥饿带给他一个想入非非的念头:要是自己家里有一块“隙地”就好了。那时人们似乎不曾有“资源”的概念,但他知道那些劳动和收获的喜悦,那些做人的道理什么的,就跟馋人的花生食品一样全是从那半亩隙地上来的。四十年后,他在王安忆小说《富萍》里读到外乡人在上海谋生的故事,深深感动于人们卑微的生存意识——那种从苦难和艰辛中获得的喜悦才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如今他明白了许多事理与法则,譬如底层小民不可能占有任何“资源”之类。然而,卑微者也会有“机遇”的恩赐,那机遇便在于日常打拼中的居易俟命。小说中船工孙达亮在上海棚户区买下一间二十二平米的小屋,嫁给残疾青年的富萍也有了自己的房子——挨着婆婆小披屋的山墙,她和丈夫搭建了一个更小的披屋,读到这些地方他心里真是百味俱生。他知道那破屋陋室意味着安身立命,意味着上海户口,意味着子女上学和就业都有了着落。那是四十年前,就在他感叹自家没有“隙地”的时候,孙达亮和富萍们在上海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个人阅读经验往往偏离文学的审美原则,甚至跟主题命意毫无关系。他读小说总是替书里人物的生计操心,最怕碰上人家揭不开锅的窘境,小时候在《世说新语》里读到陶母割发待客的故事心里就难受半天。曾见报上介绍现在有人在搞私人阅读史的调查,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关注。据说,调查的目的是找出过去若干年里影响公众阅读的都有哪些书籍,听上去像是评选最佳畅销书一路。平均主义的统计数据毫不留情地抹去了个体偏嗜,把私人感受描述为公众阅读的正态分布密度函数。其实照他看来,私人阅读就是混杂着个体经验的“误读”,更是书林歧路间的孤独之旅,充满了人生的荒凉与荒谬。 孤独中必有期待,就像马尔克斯小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的上校。还有无人唱和的诗人也是一样寂寞。天宝十年,杜甫困居长安,整日唧唧歪歪,乃谓:“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
| 《书城(2009年4月)》 葛兆光 我们这一代人 李欧梵 现代主义文学的追求 书间道 是钢琴喝多了……不是我 李皖 华语、电影和一种共时表达 张屏瑾 在《操场》边醒来 思伽 朱维铮 马一浮在一九三九 蒋丽萍 林伟平 邓孝可与四川保路运动 李辉 |老人与书|拼贴风中碎片(六) 张少康 元化先生和中国文心雕龙学会 范伯群 包天笑文文短篇《一缕麻》百岁寿诞记 蔡登山 心高气傲意难平 书间道 你真知道你知道吗? 周实 有如快照的写作 陈东东 译文入集 余斌 沈卫荣 《欲经》:从世间的男女喜乐到出世的精神解放 许志强 《维特根斯坦笔记》及其他 严锋 另一种穿越 要翊云 他的故事助老妇人安息 林少华 身体与文体之间 书间道 外刊速递:拿什么拯救你? 国慧 进化无止境? 国慧 原版书讯:达尔文误解 张竝 《书城》茶座 顾铮 [摄·手记]在韩国的明代大院里 |
| 《书城(2009年4月)》 现代主义文学的追求——外文系求学读书记 一 我初进台大外文系(一九五七年)时,茅塞未开,除了在中学时对文史方面成绩不错外,真正有兴趣的是音乐和电影,前者是家学渊源,后者则是集多年来在新竹看电影的“课外活动”经验(部分“成果”已经写成一本书:《我的观影自传》。)对于外文,除了英语底子打得不错外,其实对西洋文学一窍不通,在高中时仅读过几本通俗小说——如《基督山伯爵》、《三剑客》——的中译本而已,还有一本《希腊神话》,从中发现奥菲斯(Orpheus,我的外文原名)原来是一位音乐神,而且是一个悲剧人物。 进了台大校门,眼界突然大开,大一国文课——由叶庆炳先生教授——就边读古书(《左传》之类)边作作文,班上的佼佼者就是白先勇和陈秀美(后来以笔名陈若曦闻名世界),记得叶老师还把…… |
商品评论(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