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把手慢慢伸进牛仔裤口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将止息。是,一切都将止息。 是个好天气,太阳恣意地挥洒着所有的热量,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过于干净的玻璃,蓝得有点假。她站在甲板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乘风破浪的感觉真是让人有点心旷神怡。 她的身边站着三三两两不怕晒黑的人,其他的更多是在阴凉处吹风,喝饮料。陈念靠在栏杆上,手里抱着一个雕花的盒子,她就那样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海的眼睛也没有一点温和的光芒。 一对情侣从她身边经过,略略奇怪地扫她一眼,陈念微微低下头,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一弯,一个轻薄易碎的笑容——这会是她一直等待的那一天的来临吗? 原来,真的到来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第一章 1.1996 手指甲又脏了,虽然陈念已经尽量不把指甲留长,可是就算剪得完全贴到指尖,也依然会有顽固的黑色占据那微小的缝隙。她站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喘息,是夏天,家属楼旁边高大的梧桐树不时被风吹掉下几片叶子,几个把皮筋结在两棵树中间玩耍着的小女孩偶尔发出欢快的笑声。陈念眯着眼透过树叶看太阳,头微微仰起来,不去看那几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子——她从不和那些女孩子一起玩,甚至也不怎么和她们说话,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把她们隔开来。她甩一下已经酸麻得快没知觉的手臂,两只手互相揉搓僵硬的指节,抿一下干燥的嘴唇:这或者就是妈妈说的,两个世界的人吧。 深呼吸几下之后,胸口的紧窒感减缓了一些,她又弯下腰,把那个搪瓷的大盆端起来继续上楼。这个搪瓷的盆原本是用来洗脸的,后来又作为洗脚盆存在过几年,实在是太旧了,破了小洞,就用塑料袋扯成条状穿过,再用火柴把两头烧化把洞补起来继续用。到了后来实在没办法补了,它就成了煤块的运输工具。装满了煤块的盆很重,几乎把她的腰压得直不起来,可是她没理由抱怨,妈妈还在下面的煤棚里用一把大锤子把煤块敲小,待会儿她提的那个桶比这个盆起码要重上五倍不止。 灶台旁边用砖块砌成的简易煤坑已经装满了一半,陈念咬紧牙关,用力将放在煤坑边缘的盆一掀,哗啦啦,腾起无数细密的黑雾。屏住呼吸,指尖因为紧紧扣住搪瓷盆的边缘,留下深深的一道凹痕,酸疼得几乎失去知觉,甩甩手活动一下关节,长呼一口气,还有最后一盆了。 她拿起空的搪瓷盆下楼,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下楼的速度永远比上楼快无数倍,下到楼底向左拐,那五排并列着的矮小的房子们,从左到右走上十来米,第六间,就是她家的,小小的煤棚。 一年四季,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她都会和妈妈一起来把煤块一趟又一趟地搬到三楼去,不然这一整周就没有火做饭,烧开水。整个建设局,每家都有一个这样的煤棚,每家都用煤块烧水做饭,可是别人家总有自己的父亲或者儿子来做这项工作,更多的人是请那些常常在建设局门口闲坐着的青年男人来搬煤块,那些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整天都在建设局旁边的农贸市场附近聚集着打牌抽烟聊天,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只差别不大的大背篼,只要你提供铁锤,还有两块钱,他就会把煤块全部敲小,然后背上整整一背篼去任何你指定的地方。 是的,只要两块钱。一个星期只需要花这两块钱,她就完全可以不用上上下下这四五趟,指甲里永远残留洗不净的煤灰,每每抬着那个搪瓷盆子上到三楼都必须要中途休息三回,春夏秋冬,每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都弥漫着煤尘的颜色,再明媚的阳光都穿不透这淡淡的黑。 她提着空盆站在自家煤棚门口,妈妈正蹲在里面戴了口罩和手套把煤块捡进桶里,头上包了一块毛巾,脸上因为要把煤块敲碎所以飞溅上了一些细小的煤屑。她伸手示意陈念把盆拿过来,装了小半盆,自己提着装满的桶出来,锁了煤棚,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陈念:“小念,一会儿我们去洗澡,洗完澡就清爽了。” 家里自然是不可以洗澡的,她们去的是建设局自己的澡堂,本单位的员工,每月都发十几张洗澡券,所以周末总是人声鼎沸,很多附近师范大学的学生也会提了一篮子沐浴用品,花上两块钱买了票跑来凑热闹,永远是三四个人共用一个喷头,辗转轮流,澡堂蒸汽缭绕,对于陈念来说,这永远会是一个过于朦胧的世界,她看不清妈妈在哪里,那个和另一具身体谈笑风生的?还是在喷头下沉默着洗头发,似乎在发狠地要洗干净里面的煤灰的那个?十岁的陈念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发呆,苍白纤细的身子,短短的发,一小圈半月形的黑色的指甲。她那样呆呆地站在浴室里,看着迷雾中一条条面目模糊的人影,心里泛起无数奇怪的念头,可是她来不及深想下去——一只手横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塞到自己身前的喷头下面,猝不及防地,她被淋了个满头满脸。 喷头早已锈坏,所以热水并不若喷泉一般是无数条细密的小流,而是猛烈的一股,骤然落在背上有隐隐地疼,暂且忍耐一下,不过几秒就会习惯。妈妈把瓶子拿起来,陈念就乖巧地把手掬着,接一些洗发液,自己站去一边洗头发。 一直是这样的,从她记事以来,似乎都是自己整理自己,她从不需要妈妈叫她起床,亦从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上下学有爸爸妈妈接送。头发很容易洗干净,因为只得齐耳,前面整齐的刘海,和时下最流行的学生头一模一样。可是她的发和流行无关,只是因为长发每天早晨都需要五分钟梳理,她嫌麻烦,妈妈拿了剪刀自己给她剪了——反正也不需要多繁复的设计,笔直地,剪齐了事。 她洗得很快,头发冲干净以后把自己浑身打满泡泡,然后把十个指头都仔细地洗刷干净——这每周两次的必然运动,她烂熟于心。 2. 那个男人是突然出现的。 他在六月的一个放学时分出现在陈念就读的建设局子弟小学的门口,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力所能及地短,眼睛在走出校门的学生中游移不定,大概在找什么人。可是一连好多天,他都是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小学生们鱼贯而出直到校门关闭,也不见他和任何一个出来的学生说话。 陈念的位置在第四排,每周换一次位置,没有坐在窗户边所以看不见外面。从第一天开始,同学们就私下议论着,那个男人有那么短的头发,像是原本光头长出来的一样。这个人怎么每天都来学校外面啊,好奇怪。他们七嘴八舌地猜测,最后终于有总结陈词:此人是一个刚从监狱里释放的劳改犯,来学校是来找自己的孩子的。做完总结陈词之后,一个穿着桃红色薄毛衣的女生转过头来对她笑嘻嘻地说:“陈念,你爸爸来找你了!” 教室里立即响起一阵哄笑声。 她别开头去,装作没有听到这不怀好意的问句和笑闹。 在这个一半以上的学生都是建设局子弟的学校里,她没有爸爸这件事,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笑话吧?是的,在建设局里她所知道的所有和她差不多一样大小的孩子,只有她和简阳是没有爸爸的,可是简阳没有爸爸是因为他的父亲去年因为肝炎去世了。 来历不明的小孩,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每天放学收拾完书包,她都会站在二楼的走廊那里看他。有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叼一支烟,一边左顾右盼,末了狠狠地再吸一口,烟头一丢,用皮鞋尖重重地碾几下。陈念每一次都等到他离开以后才会抱着书包走回家去,一路上忐忑不安,生怕他从后面拍她的肩膀,对自己说:“我是你爸爸。” 十岁的陈念沉浸在这个幻想里出不来,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期待。她被同学不知疲倦地每天放学的这个玩笑吓得忐忑不安,妈妈对她说过的,从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问起爸爸的时候,妈妈就严肃地告诉过她,爸爸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可是同学们每到放学时分总会不约而同地用那样促狭的眼光一起对准她,调皮的男生有时候还会特地跑到她座位前面问一句:“陈念,你今天还是不打算和你爸爸相认啊?”语罢也不等她回答,和旁边几个男生一起哄笑着把书包一甩背到背上,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说的次数多了,陈念也开始想到各种蛛丝马迹:会不会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却因为疑似劳改犯的身份而不被妈妈承认?他这样执拗地每天来等待放学的孩子,在这川流不息的学生中费力寻找,这一切仿佛都有了理由。而每一次他的无望而归,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要寻找的那个人总是要等他走了才肯出现? 在陈念的记忆里面,妈妈只打过她一次。 记忆总是把那一天渲染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片,耀眼的白光充斥着整个房间。那一天并不很远,她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那是妈妈给她擦的红药水的痕迹。 她说完那句话后妈妈忽然变得很激动,她刚从学校回来,书包安稳地放在茶几上,她一边慢吞吞地把课本和作业拿出来,漫不经心一般地问:“妈妈。我爸爸呢?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正在叠收下来的衣服,手神经质地一抖,头也不回地说:“死了,给你说过他死了。”陈念咬一下嘴巴,倔强地说:“我见到他了。”妈妈一下子就站起来,瞪住她:“你没有爸爸,你爸爸死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努力镇压也压不住那怒火,明显地颤抖着。陈念也对着她叫:“爸爸没死!”她叫了一声就停下来,因为妈妈已经气得开始颤抖,她顺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刚摘下衣服的木衣架,不由分说地向陈念拍过去。她打了几下就惊愕般的停住,满脸苍白地看着陈念,陈念也看着她。 然后她哭了。 这是陈念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她的眼泪迅速地流下脸庞,滴在白衬衣上,浸成一个可爱的透明的点,陈念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地板上有一个圆轱辘由于惯性在轻微地摇摆,是一个小圆板凳,刚才被妈妈进来的时候踢翻了,它——也会疼吧? 这是建设局的家属楼,分给每一个职工家庭居住,只有居住权,没有产权。她和妈妈就住在这小小的房子里,一个卧室,一个小客厅,还有一间小厨房。那天下午的一整片白光,就像是太阳忽然呼啸而来,扑头盖脸地照进这间屋子。 妈妈没有哭多久,她用手背把眼泪擦掉,然后拉着陈念坐下来,从茶几上拿了一瓶红药水给她擦。白色的小棉团沾上药水,再清凉地涂上皮肤。她并不痛,被木头敲击过的地方感觉热热的,红药水涂上去后,连原先的泛红都看不出来。可是妈妈那异样的激动震撼住了她,这些年来相依为命,妈妈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让她惊慌,妈妈像一个女钢铁人一样支撑着这个家,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她从未看到妈妈露出惊慌的表情,更不要说掉眼泪。可是她这个时候还不懂得,只是模糊地知道从此以后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在学校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她的爸爸。 妈妈擦好了药就把药盒子收了起来,她一边低着头把盒子盖起来,一边轻飘飘地对陈念说:“你不要恨我。”声音轻忽得让陈念分不清这句话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 那个男人一直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两个星期后他像最初出现那般突兀地又忽然不见,因为开始放暑假了。 到了最后陈念都开始怀疑,他不过是自己太过渴望而幻想出来的人物。原来自己是这样希望有一个父亲出现,哪怕是疑似劳改犯也不要紧,只要他出现,站在她面前,用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蹲下来亲切地对她说:“念念,我是你爸爸。” 3.1997 建设局的家属楼分两种,一种是去年刚建成的新楼,深红色的墙面嵌着从上到下的巨大白色菱形图案,南方小镇多雨,楼顶上的尘土被雨水一淋纤纤蔓蔓地染在白色底子上,像长得稀稀落落的爬山虎。外形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比起老式红砖砌成的老家属楼,则有说不出的好处——那就是每一户都有独立的洗手间。 陈念和妈妈住的,就是建设局现在已经为数不多的旧家属楼。每一层都是长长的走廊,房门全部靠右,左边就是半人高的护栏,还有每户一个水泥的水池加下水道。三楼数过去第三间,就是陈念和妈妈住的房子。是三间连成串一样的房间,最里面是卧室,中间是客厅,外面的小间放了一张床,还有铁炉子,冬天里生了火,她们就会搬来这间暖意融融的屋子。 这是艰难的一年,妈妈是建设局的会计,每个月的工资是雷打不动的两百块,除了生活费,还有陈念每年两次的学费,好在是建设局自己办的子弟小学,收费并不离谱。可是还有不到一年陈念就要去念市里的中学,于是每个月还得存一点钱备用,这样一来,原本并不宽裕的生活变得有些紧张。四月的时候,妈妈去了市区里一家小公司做兼职会计,每周只需要去做两次账,每个月就能多500块的收入,足足是建设局的工资两倍多,但这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建设局不允许任何职工有第二职业,所以每一次妈妈都只好下班以后偷偷地赶到市区,在公交车上匆匆吃两口包子,再在那个狭小的办公室里做账做到半夜,这份额外的工资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陈念终于从每周拼命洗指甲的自虐中解脱出来。 有时候妈妈会带着陈念一起,在办公桌上腾出一块小小的地方给她做作业,头顶上是瓷白的日光灯管,十来个平米的房间里除了两张长方形的巨大的桌子拼成的办公台外,还放了几张靠背椅和一个不大的文件柜,屋子逼仄,在妈妈没有来这里办公的时候,估计也很少有人天黑了还在这里逗留,所以灯光并不很亮,妈妈就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摊着这家小公司大大小小的账本。因为一直没有一个专业的会计,所有的账目一团糟糕,她只得把所有的账本按年份一本一本地重新整理誊写。这是伤神的工作,可是有足以报答的报酬。 陈念把作业做完,连同文具盒一起放进书包后就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就在灯光下做影子游戏,把两只手掌用巧妙的手势连在一起,灯光下就会显示出一只婷婷的孔雀,或者是一条饥饿的狗。 已经是第五天了,刚开始几个月的时候还只需要做近期的账本,可是随着年关将近,公司需要整理从开业到现在所有的账目,这五天来陈念都是做完作业后不久就在宽大的靠背椅子上睡着,到她醒过来的时候通常天已经蒙蒙亮,妈妈有时候还在整理账本,有时候则在她身边轻声把她唤醒,然后一起回家,洗漱过后带她在学校门口匆匆吃几个汤圆,然后各自上学上班。 持续了近半个月白天忙建设局自己的账目,晚上又得去市区的兼职公司熬夜工作,全靠着强打精神勉力支撑,终于在期限的最后一天,两边的工作圆满完成,可是妈妈也病倒了。 麦城虽然是南方小镇,可是每一年的冬季都会下很大的雪,轻轻用手捧一把,再用点劲就可以团成团,打在人身上会非常疼。从三楼的楼梯转角望下去,穿着各色鲜艳羽绒衣的小伙伴正嬉闹着打雪仗。陈念穿了妈妈以前的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她个子比同龄女生长得高些,衣服只稍稍有点大,长度到达她的膝盖。她两只手都端着痰盂纤细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下楼去。妈妈正生病在床,操劳过度于是胆囊炎复发,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念常常被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小呻吟声惊醒过来。 三楼和二楼的楼梯段是露天的,下了雪,被踩成乱七八糟一堆黑水的雪被冷风一吹,又在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手指头已经僵了,机械地捏住痰盂的两边,公共厕所在家属楼的侧后方,她必须要绕过整栋家属楼才能到达,最危险的地段已经过了,她还差最后一层楼梯,干燥,平稳,可是她脚底还有刚才在露天楼梯时沾上的雪块。 一个猝不及防的脚底不稳,她重重地滑倒在楼梯中段。背部被台阶的尖锐处使劲梗了一下,还好衣服厚,只是隐隐地疼,可是头上一定起了一个大包。比这更可怕的是,痰盂被摔倒在楼梯的底部,里面的内容全部倒了出来,撒了几级楼梯,冷冽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陈念来不及哭,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已经空掉的痰盂,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赶紧站起来,几步跳到楼梯口捡起痰盂和盖子,然后一口气跑回家。 关门的声音把妈妈吵醒,她慢慢地转过头来问:“回来了?” 陈念胡乱答应着,一面拿起小铲子去门口装煤,炉子上的水壶已经烧得呜呜作响,加了煤,灌了热水壶,再换一个新的热水袋给妈妈捂暖和,又装上一壶冷水继续放在铁炉子上煨着,然后门就响了。 是隔壁郑老太太的大嗓子,叫着:“小陈啊!小陈,你在不在?” 妈妈勉力挣扎着坐起来,答应一声:“在的,等一下。” 陈念把门打开,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郑老太太摇晃着肥胖的身子挤进来,她冷冷地扫一眼在床上半躺着的陈念妈妈,堆出一个笑:“小陈啊,刚才徐阿姨下楼的时候在咱们楼梯口那里看到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片用过的卫生巾啊,你知道,我们整栋楼里就你一个年轻女的,所以该不是你家倒痰盂懒得走所以就干脆倒在楼梯口吧!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媳妇啊,做事情就是大大咧咧的,那是什么东西?随便就扔在楼梯间,这楼里的人上上下下的都能看见,你不害臊,我们还替你害臊啊!不要觉得自己年轻无所顾忌的就做事情随便,我们一大把年纪了现在做事都要规规矩矩的,越是年轻越不该随便,你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的,乱七八糟做些事情,别人要怎么想……” 陈念双颊滚烫,眼睛迅速涌起热辣的液体,胸口里难以压抑住沸腾着的血液,膨胀膨胀再膨胀,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妈妈看一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陈念,冷静地开始道歉:“郑婆婆,对不起,我们这就去扫。”郑老太太毫不罢休地继续念叨着,可是妈妈再也没有解释,只是撑起身子下了床,拿了扫把铲子和洗衣粉,又提了一大桶水,拉上陈念一起,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下午她们用了整整1 桶水,扫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楼道里一点异味和痕迹都没有,整个打扫过程,妈妈没有说一句话,折磨得她喘不过气的胆囊炎似乎也消失无踪,陈念一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用扫把拼命地去刷每一级楼梯,然后妈妈会舀一勺水沿着楼梯一层层冲下去。 终于全部清理干净,陈念提起一袋打扫出来的秽物去扔掉。刚才劳动出的一身汗被冷风一吹顿时变得冷冷的,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把门推开,妈妈半坐在床上,小柜子上的十四寸彩色小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的是圣斗士星矢,刚开始前奏,是激昂着但听不懂的主题曲。她顺手关上门,默默地坐在火炉边的小凳子上,妈妈拍拍床沿,对她说:“小念,你坐过来。” 陈念抿了一下干燥的唇,妈妈要责备她了吗?责备她连倒痰盂这样小小的事情都做不好,还要让病着的妈妈受这样的委屈。可是妈妈只是轻轻地呼吸,长久的沉默以后,她才开口:“你不要难受。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有了失误首先该做的事是弥补,不是逃避。你应该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妈妈,然后我们马上去清理。”她顿了顿,伸手去拉陈念纤细的手臂,语气更温柔地,“你是不是跌跤了,摔哪里了?疼不疼?” 一直低着头的陈念终于滴下泪来。 4.1997 从麦城到临城,需要坐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十一岁的陈念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睁大双眼看不时走来走去的乘客。麦城通往临城的火车还是老式的,座位是硬邦邦的深绿色塑料皮裹着薄薄的海绵。妈妈一直在望着窗外,正是夏天,窗户被略略开了一条缝,前进的火车把微风也能带动成巨大的能量透过这细小的缝隙刺进来,像积聚太久的力量,着力点越小,威力越大。妈妈的眼睛被吹得眯起,早晨刚在理发店吹好的“一片云”虽然打上了强力摩丝也敌不住这凌厉的风,蓬松地乱着。可是车实在老旧,窗户根本不可能关严实,而且车厢内坐得满满的,除非站在走道上,不然别无选择。 一包棉花糖已经快要被吃光了,包包里还有妈妈给她买的酒心巧克力,可是她舍不得吃掉,虽然其实她一直觉得包着的那一点点带酒味的液体非常多余,不过对于起着包裹作用的巧克力还是无比喜欢的。每次小心地咬一点下来,放在舌尖慢慢地品尝那让人幸福的甜蜜。陈念含着最后一块棉花糖,粉红色的棉花糖让嘴巴充满了香甜的味道,她靠在妈妈身上,一边看着妈妈望着窗外所以不断在移动的眼睛,一边用舌尖调戏嘴巴里的那块棉花糖,终于慢慢睡过去。 陈念是被妈妈叫醒的,棉花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咽下去,嘴巴里是残留的草莓味。四个小时的车程其实并不算太远,她们到了。 车厢内的过道已经挤满了要下车的人,手里拎着行李,把过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乘务员费力地挤到门边,非常不耐烦地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大声说:“挤什么!让开!你——把你的包拿起来,不然开不了门大家都别下!” 一下了车,傍晚的空气清凉着袭面而来,终于从狭小的空间出来,陈念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妈妈牵住她的手出站,远远地有人在挥手招呼着:“陈素凌!这里!” 陈念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来,她望住神情尴尬的妈妈:“不是说……”她没能说完,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一紧,妈妈匆匆地对她说一句:“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于是她就不再发愣了,跟着走过去。 对着她们招手的是一对夫妇,陈念有模糊的印象,长着圆圆的脸的阿姨笑吟吟地摸她的头,带点怜爱地说:“都这么大了,念念,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抱过你啊,带你去散步你还非要擦会变色的口红才肯出门?”她的脸腾地热起来,嗫嚅着叫人:“林阿姨。”略略别过头去,再叫:“纪叔叔。”眼角的余光瞟见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瘦瘦的男生,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林阿姨一把把他拽过来站在陈念面前:“小澈,你小时候总欺负念念,现在倒不好意思打招呼了?”陈念略略抿了抿唇,抬起眼来——原来是他,那个从前总把她的发夹扯下来丢掉的瘦猴子。妈妈在身边拍一下她,对着林阿姨说:“这两个孩子,小时候亲热得不得了,现在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纪澈不说话,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陈念,就把目光转向母亲:“妈,赶紧吃饭吧,我饿死了。” 其实,也不算是很久以前,大概在她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纪家还在麦城,两家的妈妈是同学,纪澈的爸爸在石油公司工作,常常出差。所以虽然纪澈念的是市区的小学,但是几乎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是两家聚在一起的。陈念还记得几乎每一次,不论是在公园里还是纪家,两个妈妈在聊天看电视做饭时,他们永远是被嘱托着好好在一起玩的,而自己长头发时候妈妈给她买的无数的粉红的浅蓝的发夹们,大人离开不过五分钟,全会被前面走着的这个小子一把连着头发抓下来,然后就再无影踪。这大概就是导致自己现在短发悲剧的主因。 临城的街道明显比麦城的宽阔而复杂,到处是人一钻进去就再也看不到的小巷子,他们坐在纪爸爸的桑塔纳上,陈念有桑塔纳恐惧症,只要坐上去,不出一分钟一定脸发白嘴巴干意识模糊想吐,妈妈松开牵着她的手,换成扶她的肩膀,她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妈妈是让她忍耐一下。林阿姨和她们坐在后面,纪澈则一屁股瘫倒在副驾的座位上。一路上强忍着不适,好在临城虽比麦城大上一些,但是归根究底不过是一座小城,没有那么多车,也没有那么广阔得需要花费无数时间的街道。十几分钟后,她们到了。 是一家中型的餐馆,林阿姨一边招呼着她们坐下一边解释说:“本来要在家里做的,但是这孩子——”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纪澈的方向,“学校里太调皮,老师叫请家长,搞得买菜的时间都没有——”她被纪澈恼怒地大叫一声打断,于是原先要说的话也接不上,推让着点了菜,妈妈和林阿姨又在热切地聊着她听不懂的琐事。陈念忍不住侧头看一眼纪澈,心想果然是一副被请家长的倒霉神态,就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心里想着嘴角也禁不住有点上扬,纪澈迎到她的目光,狠狠地瞪一眼,终于把她瞪回去。 一桌子的菜,陈念坚守妈妈的教导,只夹自己面前的三盘,左中右,右中左,像是在玩一个不可重复的游戏,不重复顺序的话,有几个组合呢?再加一个菜,又有几个组合呢?这蒜薹看上去绿油油的,如果一直让它长下去,是不是它的根就会长成蒜头?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吃上,天马行空地乱想,忽然一双筷子横过来,一只鸡翅膀放在她的碗里,林阿姨笑吟吟地说:“小念,你怎么都不夹菜啊,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又转过头去对纪澈说,“你要好好招呼陈念姐姐,下学期可是同学了。” “什么姐姐?!”纪澈怒道。 “同学?”陈念惊讶地望着妈妈。 妈妈微笑着对她解释:“你林阿姨家要搬回麦城去。所以纪澈会跟你念同一个学校。” “妈!她比我矮!”他怒气冲冲地辩完,又对着陈念恶狠狠地小声道,“我绝不会叫你姐姐!” 陈念不理他,自顾自地夹一片水煮肉片来吃。 原来如此。她还一直以为妈妈说带她来见的那个人,会是——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恶劣的儿时伙伴。 5. 果然没有出意外,纪澈在六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转来她的班上,又因为林阿姨特地打了招呼,所以班主任居然还安排了同桌。开学第一天他大剌剌地坐在她旁边,第一件事就是用圆规的针尖在桌子上画了一条三八线。 那条线歪歪斜斜地,只留下三分之一的地方给陈念,如果她越界,那么纪澈会有无数的奇怪方法可以整治她,比如用墨水涂满那一整条线,并且为了避免干掉,他会随时把钢笔拿出来扭开补充新鲜的墨水。陈念的衣服袖子一开始总是不可避免沾到墨水,洗也洗不掉。后来因为纪澈自己也常常不自觉越线沾到墨水,这个方法就被淘汰了。他还常常不由分说扯一根陈念的头发,一下课就把它沿着线放好,以免陈念在他出去的时候越线占领他的地盘。上课的时候他的左手肘就死死抵住陈念的右手,以至于陈念在做作业的时候不得不把左手肘悬空在课桌外面。 她像宽容小孩子一样纵容着这种欺负,虽然后来以确定的生日来说,是他比她大些,可是这些事情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小的插曲,连波折都算不上。她是这样的姑娘,因为内心并不强大,太过安静,所以显得波澜不惊。 可是妈妈一天比一天更忙碌了。她似乎又接了别的兼职来做,常常在吃晚饭的时候匆匆扒两口饭又赶紧一边拨算盘一边在账本上记录。而陈念则是匆匆吃完晚饭,收拾碗筷后就靠在茶几上做作业。 再辛苦,也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清晨,傍晚,夏天,冬季,又是一年。 陈念的成绩一直不错,虽然从未排上年级前三,但是也一直很稳定地没落下过前十。 她毫无悬念地考上四中,每年升学率遥遥领先的麦城四中。 还是齐耳的短发,浓密的眉毛躲在刘海下面,只剩一双眼睛看这世界。头发每个月修剪一次,依然是妈妈亲自操刀,有一次妈妈没在,陈念把刘海撸起来,自己拿了剪刀那么一剪,再一放下,完全像被狗啃了一样,要不是晚上妈妈回来又好生补救,估计她第二天都不敢去上课。 她们的境况并没有变得更坏,虽然物质匮乏,可是也总能有新鲜的乐趣。比如每天晚饭后去家附近的铁路上散散步,铁轨的一边是大大小小的山,路边还长满了刺梨。每到八九月的时候,每一个小果子都结得饱满结实,黄澄澄的让人忍不住生出喜爱之心。随手摘一个下来,撇掉所有的刺,轻轻咬一口,有涩涩的甜。 每天早晨母女俩都会提前起床,一起去跑步半小时,回来后一起吃完早餐再各自上班念书,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到陈念上了四中依然继续。 她不觉得缺少了什么,从前对爸爸的期待也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不见。妈妈再也没有提过父亲,陈念也不再提起,以前是刻意,现在则是毫不关心。没有父亲又怎么样呢?到了四中,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教室,新的同学,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校门口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嘲笑她。 是的,一切都是新的。 这崭新的一页。 真的是崭新的么? 上帝终于肯伸出他宽大温暖的手,在弱小的她头顶上轻拂,赐予一个全新的光芒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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