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以花入馔,是古今中外共同的饮食传统,自古以来,人们在欣赏花朵 的美丽之余,更进一步将花的色、香、味融入日常饮食中,从中国的菊花 茶、茉莉香片、百合莲子汤到台湾人常吃的金针花排骨汤、日本的樱饼、 韩国的杜鹃花煎饼、到西方的郁金香色拉、三色菫糖浆、玫瑰果酱、罂粟 籽蛋糕等,都是赏心悦目、芬芳可口的美点佳肴。 食花既是风雅,也是惜物。鲜花初开即谢,如不忍任它们枯萎腐朽, 入馔便是最好的方法。更何况许多花还有神奇的药用疗效,如丁香花可以 健胃止呕,山茶花可以止血消肿,杜鹃花可以止咳化痰,木棉花可以清热 、解毒,牡丹花可美白、调经,兰花甚至有促进「性福」的妙用。赏花之 余,善用花瓣做几道清香爽口的佳肴,更是符合新时代的健康饮食概念。 |
| 大概是因为在乡下长大的缘故吧,我从小就爱花。童年时我娘家尚未改建成四层楼的透天厝,是栋传统的闽式四合院,中庭有个洒满阳光的院落。祖母在那儿辟出一块地,种了昙花、茉莉、玫瑰、金鱼草、凤仙花、千日红(圆仔花)、半枝莲之类的植物。她只要在亲友家中看到喜爱的花草,就会顺便要一些分株回来试种,把一个“实验苗圃”经营得七彩缤纷,生意盎然。 那株昙花每年夏天开放,有一回居然长了上百个花苞,花开时朵朵大如满月,莹洁如玉,无愧于“月下美人”之名,甚至有新闻记者特地来采访拍照。我那夜为了赏花,强忍着睡意到深夜才就寝。次日醒来后,却发现那些清丽的昙花都已凋谢了,真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初次体会到人生的无常。 惆怅之余,我便收集了那些残花,将它们加水加糖,熬成一壶昙花茶,滋味意外地清澈甜美,总算冲淡了一些花开花落的感伤。那是我“以花为食”的第一个伟大实验,而我时年十三。那时我并不知道昙花茶可以清热退火,只是纯粹留恋昙花的美丽而已。那壶昙花茶使家人啧啧称奇,却也没人敢喝,一直到对面的中药房老板娘到我家来串门子,对我大为赞赏,并盛道昙花的神奇药效时,才使他们争相饮用。此后,她每年都来收购我家凋谢的昙花,晒干成中药,以飨大众。 那株茉莉则每天着花数十朵,芬芳四溢。祖母每天清晨对镜梳头时,总要派我去采些沾着晨露的茉莉花来插在圆髻上。那些雪白的小花香气浓烈,我总忍不住要多摘几朵放在口袋里,带到学校去分给小朋友们,赢得了不少友谊。当我知道茉莉花可以熏制成花茶时,对它的喜爱更增添了几分。 而那粉红娇艳的玫瑰、鹅黄窈窕的金鱼草、迤逦缤纷的半枝莲、紫红趣致的圆仔花,也都各有令人心系之处,常让我在放学后踯躅把玩,不忍离去。有时几个姐妹还学戏曲小说中的女子,挤出凤仙花的汁液来染指甲,因为技术不精,总是搞得十个手指头红通通的,笑闹成一团。及长,才知道玫瑰、金鱼草还可食用,制成色香味俱全的甜点、沙拉,因此一直在自己的花园中种着这两种花草,陪伴我度过许多寂寞的异国岁月。可惜在我所长居的美、日两国,气候较为寒冷,不适合种昙花、茉莉花,否则我必定不会让它们从我的花园中缺席。 我想人类对花的喜爱是天生的,鲜花是上帝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中国人从《诗经》和《楚辞》开始,就已经借花草来抒情寄意了。无论是“桃之夭天,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或是“参差荇莱,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都不难看出吾入对花草的深情。而在《楚辞》中,甚至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和“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句子。于是花草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更由纯粹的观赏,进而与衣食的需要息息相关了! 在魏晋唐宋的文学作品中,花的譬喻用得更多,简直无时无之。得意时固可“一日看遍长安花”,失意时也不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形容两情相悦是“花好月圆”,不幸失恋时也可哀怨地吟哦两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至于那“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闲愁,或“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落寞,更是每个中国人都不陌生的。至于以鲜花入馔的记载,在中国文学中也多有。像宋代诗人杨万里,喜欢将梅花蘸着蜂蜜食用,而留下了“南烹北果聚君家,象箸水盘物物佳。只有蔗霜分不开,老夫自要嚼梅花”的诗句。 的确,鲜花在观赏之余,如能端上餐桌,更能成为人类的至友。有人以为食花无异于煮鹤焚琴,殊不知食花便是爱花:食花既是风雅,也是惜物。鲜花初开即谢,如不忍任它们枯萎腐朽,入馔便是最好的方法。像我曾制作的昙花茶、宋人林洪所熬的梅花粥和某位美国人所酿造的郁金香酒等,皆属此例。我曾取初凋的昙花制茶,林洪曾扫梅花落英煮了一锅靓粥。而那位美国人家中的郁金香在含苞待放时,突逢暴风雨摧折,他竟将那些折断的郁金香花苞酿成了一坛美酒,以便随时与花同在。 此外,还有许多美丽的鲜花都可以入馔。但每个国家所食用的鲜花各不相同,可见历史、文化、风土、人情的差异,有趣得很。以花入馔,原是中国固有的传统,从最古老的《楚辞》,到后来的《群芳谱》、《山家清供》、《养小录》等,都不乏对花卉菜肴的描述,最、常提到的无非是桂花、牡丹、菊花、栀子花、梅花、百合花、荷花等。但有些古书在台湾都未刊行,因此许多鲜花食谱在台湾已失传了,我特地收集了一些刊录在此书中。大陆近年来热衷于提倡各种花宴,有洛阳“牡丹宴”、成都“鸡冠花宴”、广州“美颜百花宴”、中山“菊花宴”等的发明,无不令人食指大动。 台湾人其实也吃鲜花,最常吃的是萱草、茉莉花、桂花、野姜花、月桃花等,又与大陆不同。有许多台湾人每天喝金针鸡汤、金针排骨汤,却不知道金针原是萱草的花苞所晒成的。而茉莉花茶、桂花酒酿汤圆等鲜花美食,也传来了台湾。还有那些盛开在山野小溪旁的野姜花、月桃花,都可炒食、油炸、煮汤,滋味香美。野姜花、月桃花的老叶,还可以用来包粽子。新竹内湾的“野姜花粽子”是客家名产之一,而台湾南部的“月桃粽”也是名闻遐迩。 欧美人士则爱吃金莲花、玫瑰花、蔷薇花、秋海棠、郁金香、紫丁香、金银花、三色堇、紫罗兰等,跟当地的气候、水土有关,与中国人南辕北辙。他们多半是将这些鲜花做成蘸酱、沙拉、甜点、热汤、饮料等,有金莲叶美奶滋、玫瑰花冰淇淋、蔷薇果奶汤、秋海棠果冻、郁金香芦笋沙拉、紫丁香优酪乳、金银花草莓雪酪、三色堇糖浆、紫罗兰薰衣草雪酪等名点,比起中国菜的爆、炒、煎、炸来,似乎更能保存鲜花的色香味。 至于日本,因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至今仍保留着不少古中国食花的风俗。而在明治维新后,他们因努力向西洋学习,又传入了不少西方的食用花卉。如今他们常吃的鲜花,有樱花、菊花、蝴蝶兰、康乃馨、三色堇、紫罗兰、金莲花、金鱼草花、紫藤花、牡丹花、山茶花等。通常在日本的超市中都会有一个专卖“食用花”的部门,可见食花的习惯在东瀛已深入人心了! 今年我住在东京,春天时与日本人一起赏樱,品尝以大岛樱叶包裹的“樱饼”和酿着樱花的“樱花羊羹”,更感到一种与樱花合而为一的美丽境界。在龟户天神神社看“紫藤花祭”时,浴在浓浓的花香之中,想到北京的藤萝饼,日本的藤豆腐,对紫藤花的美就更心领神会了。而那在日本到处盛开的美丽山茶花,果实可榨油,花瓣可做菜,叶子可泡茶,更是与日本人的生活密不可分。 在理论上,一种鲜花只要无毒,都是可食的。至于滋味如何,端赖巧手来烹调。从上所述,可知中国大陆、日本、美国近年来在食花文化上的发展,都比台湾要先进得多。台湾人吃花尚未蔚成风气,主要是有些人以为鲜花滋味苦涩,只宜观赏、药用,而不宜食用的缘故,其实不然。栀子花、金银花的滋味都很甜美,秋海棠、三色堇的花瓣清香微酸。百合花的花粉确实略带苦味,只要摘除花蕊,再用水浸泡过,便可无虑。 另一个原因是:鲜花加热后容易变色、变味,优秀的食谱在台湾不易寻求,但也可借鉴国外的经验,因此我也附上了不少欧美、日本的食谱,以供参考。最后,专供食用的鲜花需以有机栽培,台湾这一类的农场有限,食用花产量稀少,也使一般人裹足不前。我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自家阳台上栽培几盆在台湾容易存活的“食用花”,如金莲花、朱槿花、金鱼草花、三色堇等,就可以随时不虞匮乏了! 有一些花卉虽然有毒,但如懂得如何调制,也可一跃而成足以养生的健康美食,如杜鹃花。杜鹃花是台北市的市花,但它其实原产云南。台湾人认为杜鹃花有毒,向不沾唇,但云南的白族却大量食用。在经过去毒处理后,杜鹃花在云南竟成珍馐,有韭菜杜鹃花炒蛋、杜鹃花炒肉片等名目,很值得我们仿效。还有那在台湾开得满坑满谷的木棉花,竟也是西双版纳傣族的盘中佳肴,风味可荤可素,台湾最近也有人开始研发,颇受欢迎,可见鲜花菜肴的潜力与魅力。 我认为,花之于人类,就像食物饮水一样重要。花充实我们的人生,丰富我们的精神内涵,满足我们感官上的需要,所费有限,收获却无穷。就像诗人成廉·布莱克所说的:“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我写作此书,除了想介绍鲜花的食用价值外,更想为众人平淡繁琐的生活带来一点情趣。试想:如能在都市丛林中经营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心情郁闷时去看看那满园香红,进而采摘以烹调入馔,不但怡情悦性,还可养生延年,何乐而不为? 写作期间,我曾参考了中、日、英三语种的资料,从人文的角度深入探讨各种花草的中西学名、来源、历史典故、习性、花语、食用与药用价值等,希望读者在感性地悠游于花草世界之余,也能开卷有益,让各种鲜花佳肴来美化滋润你的人生。人生在“立德、立功、立言”之外,总要有点正当消遣,我在此就借本书与众爱花人相濡以沫,共同分享由爱花所带来的种种乐趣吧! 周芬娜于东京 2003年7月13日 |
| 郁金香 郁金香是荷兰的国花,在荷兰种植最盛,但原来却是由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所传去的。它在17世纪刚从土耳其传入荷兰时,曾在当地引起“郁金香狂热症”,每个球根叫卖到天价。当时的荷兰民众买卖郁金香球根,就像现代美国人买卖股票一样疯狂,使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以平衡其价格。现在经过了他们三百年的培育和推广,郁金香的身价当然已下跌了不少,但在台湾还是一种昂贵的花卉。因为郁金香喜欢干冷的气候,台湾属亚热带气候,郁金香栽培不易,大多得仰赖进口,价格当然就高了! 黑色郁金香 目前,郁金香的品种当然又更多了。论颜色,红、黄、紫、白、粉、橙、黑等无所不包;论花型,单瓣、复瓣争奇斗艳,样子则有像酒杯的,有像皇冠的,也有像羽毛的,看来既高贵又美艳,怪不得西洋的花语中以它来代表爱情、荣誉和永恒。其中紫色的还象征“无尽的爱”,红色的象征“热烈的爱”,粉色的是“幸福”和“美人”的代表,白色的则象征着“纯情”与“纯洁”,真是把所有人间的美好事物都一网打尽了。 法国文豪大仲马曾著有《黑色郁金香》一书,以虚构的手法来描写荷兰人栽培黑色郁金香成功的经过,中间不免穿插一些感人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拜尔勒因善种郁金香而被人陷害,身陷囹圄,却因祸得福得到牢狱长女儿的爱情。最后的结局当然是拜尔勒栽植黑色郁金香成功,获得了巨额奖金,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见当时黑色郁金香珍贵的程度。 如今黑色郁金香仍然罕见,却已经不那么高不可攀了,美国的花房中有时也可以见到它的芳踪。它其实也不是全黑,而是一种极深的紫红色,美国人称它为“黑夜的女王”(Queen of the Night),神秘魅惑如一则传奇。郁金香4月时开得最盛,可直开到8月,颜色则多为红、黄、紫、白四色,有一种紫红色的居然被命名为“中国粉红”(China Pink),令人觉得无比亲切。它们那像彩色灯球似的花儿在春风中摇摆着,修长的花茎纤柔欲折,大有“楚腰纤细掌中轻’的韵味。 秀色可餐 郁金香在台湾太稀有,因此很少有人想到要以它来入馔。但现代的西洋人倒是常常吃郁金香,从最简单的郁金香沙拉、酿郁金香,到制作较繁复的郁金香酒、郁金香冰淇淋等,无所不包。郁金香沙拉,不外是把郁金香花瓣撒在沙拉之中,质地细致,滋味微酸。但一定要选用色彩鲜艳的郁金香来制作,如红、黄、粉红、橙红皆宜,外观才会秀色可餐,珍贵的黑色郁金香绝对不宜。 酿郁金香也不难做,只要将郁金香的花蕊摘去,然后再酿入早已制作好的各式沙拉即可,无论是苹果核桃沙拉,或马铃薯沙拉都很美味。有些郁金香的形状本来就像只小酒杯,拿来装沙拉正合适。有一道温热的郁金香芦笋沙拉,颇为别致。这道菜所用的郁金香,是艳冠群芳的皇帝郁金香(Emperor Tulip),无论是红色、橘红色、黄色皆可。 郁金香酒的滋味据说非常美妙,虽然酿制有点麻烦,需要某些特殊的装备才能成事,但有机会的话很值得一试。秘诀是一定要使用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花瓣,成酒的色泽才会漂亮,酒味才会迷人。而且,每一批酒最好只选用同一颜色的郁金香,成酒的色泽才不会混杂。一般说来,成酒的色泽会接近原料郁金香的颜色,但色调会变浅。 P21-23 |
商品评论(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