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冈本绮堂,日本著名的小说家、剧作家、报人,“捕物”文学的开山祖师。自幼钻研汉学,毕业后从事新闻工作。自1916年以降,冈本绮堂陆续创作出六十八篇“半七捕物帐”系列故事,篇篇都洋溢着浓厚的江户风情,使读者心旌摇荡、手不忍释。本书为其创作的推理小说作品集,共计6篇,包括:《津国屋》、《山祝之夜》、《鹰的去向》、《三河万岁》、《长矛刺》、《阿照的父亲》。 |
| 秋天黄昏。远处传来打鼓诵经声。虽然是平日听惯的声音,此刻仔细听来,还是会令人感到一抹孤寂。 “《七偏人》[梅亭金鹅(1821-1893)所著的滑稽小说,描述江户游手好闲之徒的四季生活,其《秋天》一章,由七位主角进行百物语。]里头讲述 百物语 [数人聚集一起,点上众多蜡烛,轮番讲述怪谈,每讲完一个故事,便熄掉一支蜡烛,据说等蜡烛全部熄灭,会出现真正的鬼魂。]的时候,大概正是这样的夜晚吧。”我说。 “也许吧。”半七老人笑道,“《七偏人》当然是创作故事。不过,所谓的 百物语 ,往昔真的时常有人玩。毕竟江户时代非常流行怪谈。无论戏剧或草双纸[日本古典通俗小说的一种,特点是讽刺、滑稽。],总会有幽灵登场。” “以您的行业来说,应该也有不少怪谈故事吧。” “多是很多,只不过干我们这行的,很少碰到真正的怪谈,总是到最后就逐渐揭穿内幕,一点都不好玩。我好像还没对你说过津国屋的事?” “没有,我没听过。是怪谈吗?” “是怪谈。”老人一本正经地点头,“而且,就发生在赤坂[东京都港区赤坂地区。旧赤坂区]。那次案件不是我经手的,是由一个住在桐畑[神奈川县横滨市神奈川区桐畑。、名叫常吉的年轻人负责,我曾受他父亲幸右卫门关照,于是在幕后帮他调查。因为不是直接插手,或许听漏了某些细节。整个过程非常复杂,简直像捏造的,却是千真万确,你就当做事实,听我道来吧。虽说发生在往昔,算算也才三四十年前的事,不过当时的世界与现在完全不同,有时会发生现代人意想不到的事。” 事情发生于弘化四年[公元1847年。“弘化”(1844-1848)是日本仁孝天皇的年号,典出《尚书·周官》:“贰公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六月中旬的某个傍晚。赤坂里传马町[东京都港区赤坂地区元赤坂。旧赤坂区里伝马町。]有位名为文字春的三弦女师傅,到堀内[东京都杉并区堀内。]的妙法寺[境内面积一万坪左右,1772年重建的祖师堂及书院、仁王门、铁门均是东京都的重要文物。]参拜御祖师[对佛教各宗派开山祖师的尊称,有时特别指日莲上人。日莲(1222-1282),日本佛教日莲宗的创始人,曾大开法席,宣称:“念佛进无间地狱,禅宗是天魔,真言宗导致亡国,律宗是国贼。”依《妙法莲华经》将日本佛教的净、禅、密、律诸宗逐一反对,圆寂后被追谥“日莲大菩萨”和“立正大师”。],傍晚才拖着疲累的双足回到四谷大门[通往京都的东海道的江户出口,位于现在的新宿区内藤町东北角。东海道是日本历史悠久的行政地区概念“五畿七道”之一,囊括本州中部靠近太平洋的区域,范围自三重县直至茨城县;后经德川幕府整顿,属五街道之一,自江户日本桥(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直抵京都三条大桥(京都府京都市东山区三条通),沿途设有五十三个宿驿,是将军上京觐见天皇的首选路途。]。从赤坂到堀内,其实也可以抄近道,只是女人单独出门还是挑繁华大街较安全,况且盛夏阳光毒辣,途中在信乐茶馆休息了一阵子,待她以女人脚力好不容易进入江户时,已过了傍晚六刻半(晚间七点)。尽管夏季日头长,此时天色也已经暗下来了。 满身甲州街道[德川幕府时期的五街道之一,自江户日本桥(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直抵信浓国下诹访町(长野县诹方郡下诹访町),沿途设有三十八个宿驿,供将军有事时逃往德川家的亲藩甲府藩(山梨县甲府市),正规的名称是“甲州道中”。]的风沙,颈脖间又黏腻不快,文字春边拭着汗,边沿着四谷大街直直赶路,途中,她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你往哪儿呢?” 这姑娘打方才便跟在文字春身后,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如影随形。虽然天色昏暗无法看得仔细,文字春借路旁商店灯火瞄了一眼,是个面无血色的瘦削姑娘,发髻结成岛田型[前发、左右鬓发分别往后梳高,再结成繁复的样式。江户中期以降,未婚或尚未行成人礼的女性多结此发型。另有“高岛田”、“夫妇岛田”等多种变化。结合男性的“文金”而成的“文金高岛田”因为非常华丽、线条明晰,明治之后遂变成新娘的标准发型了。],穿着白底染瞿麦花纹的浴衣。 若是如此倒也无妨,这姑娘却总在文字春身旁,有如结伴而行,紧挨着没离开过。文字春虽觉得烦,心想大概是小姑娘怕寂寞,不禁就跟人身后走罢了,起初也不怎么在意,可是这姑娘实在黏得太紧,令文字春逐渐不快。而且心里不知怎的竟有点发毛。 然而对方是个瘦弱姑娘,总不可能是盗贼或扒手。文字春今年二十六,在女人中算块头大的。万一姑娘心存不轨,出其不意动手使坏,文字春自信不会输给对方,所以丝毫不觉得可怕或恐怖。只是如此一路尾随,委实令人在意。 她逐渐不安了起来,早已舍弃盗贼扒手之类的揣度,开始怀疑对方可能是某种妖物。难道是死神或路过魔?还是狐仙狸精或其他妖怪缠上自己了?这念头让文字春身上一阵战栗。她再也无法逞强,悄悄合上戴着念珠的双掌,口中念念有词,一路专心诵经走到此。 眼下平安穿过四谷大门,想到人已进入江户,文字春胆子又稍微大了些。虽说华灯初上,毕竟是熙攘的盛夏傍晚,两侧也有人家。来到此地,她才下定决心向那姑娘搭话。听文字春问自己,姑娘低声客气回答: “是,到赤坂方面……” “赤坂哪儿呢?” “里伝马町……” 文字春再度暗吃一惊。按理说,同向恰可结伴成行,但此时她根本不想到那儿。她只觉得又惊又怪,这姑娘怎知自己欲去之处?她环顾四周,再问对方: “你去里伝马町是要找哪户人家?” “我想到津国屋酒铺……” “那你家在哪儿呢?” “八王子[东京都八王子市。东京都西部的城市,是东京都下属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方面。” “哦。” 文字春愈发感到可疑。即便八王子离赤坂不远,在那时代,从八王子到江户的赤坂还是相当于一趟旅程。但那姑娘身上打扮完全不像旅途装束。既没戴草笠,手上也无行李,甚至没穿草鞋。连浴衣下摆也没曳起,脚上看似穿着麻布里子的草履。年轻女孩以这种家常打扮从八王子远路迢迢来到江户 这点令文字春难以信服。可是既然向对方搭话了,自己总不能中途开溜,对方大概也会益发缠住自己,文字春只能鼓足勇气,同这位可疑的结伴姑娘边走边聊。 “津国屋有你认识的人吗?” “是,有我想见的人。” “什么人呢?” “阿雪小姐……” 阿雪是津国屋的掌上明珠,也是文字春的三弦弟子。听到可疑姑娘要去找自己的弟子,文字春更惴惴不安了。阿雪今年十七岁,是町内有名的标致姑娘。津国屋是富商,且双亲都喜爱文娱技艺,对文字春来说,阿雪是个求之不得的弟子。文字春不由得担忧起心爱弟子安否,开始对姑娘刨根问底。 “你以前就认识阿雪?” “不。”姑娘细声回应。 “从来没跟阿雪见过面?” “没有。但是我见过她姐姐……” 文字春听了更是寒毛直竖。阿雪的姐姐阿清七年前急病死了。这姑娘为何认识阿清?文字春更是非得追问下去了。 “你和往生的阿清是朋友?” 姑娘不做声。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依旧垂头不语。就在两人交谈之间,四周已完全没入夜色,附近铺子前的乘凉长凳传来喧闹笑声。但文字春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无法消除对那可疑姑娘的戒心。她沉默地边走边斜眼瞧那姑娘,发现姑娘的岛田髻已松散得不成样,两鬓发丝在苍白脸颊上飘拂。文字春想起幽灵画,益发胆战心惊。即便身处热闹的町内,和这姑娘同行,总觉得无法宽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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