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书人书事”书话集,以装帧新颖别致、文字有趣好看赢得了书界好评与读者青睐。本书为该书话集之一。 作者李长声长期旅居日本,本书是他关于日本文化、日本文学和日本历史的随笔集。全书30余篇,多数是在内地未结集的文章。 本书比书话概念更宽泛,严格来说是文化随笔。 |
| 闲谈蜀山人(代序) 日本人与诸葛亮 江户热的死角 古今粪尿谭 汉字的霸权 推理小说新本格 不领赏的日本作家 “另类”涩泽龙彦 在日 造词儿 画眼睛 千石的念法 人与人间 下流的幸福生活 2007年问题 熟年离婚 日本为何穷人多 塞车的学问 译与不译之间 新渡户稻造和他的《武士道》 《今昔物语》的今昔 莫须有的日本文学全集 读序随想 读日本人喝酒 作家的无聊故事 写真异闻 混浴的感觉 日本文化的时间与空间 东野圭吾黑笑文学奖 本来多么好的推理 偶遇西村京太郎 日向子画鬼 《作家应该跟编辑睡觉吗》 总理的漫画及白字 一部日本小说与两度世界危机 《讨厌那孩子》 搞笑艺妓 米其林指南东京 漫画与绘本 综合杂志的终焉 小说的时问 青春的轻小说 读书术 编辑造时势 文字还是要读的 风俗慎太郎 太宰治的脸 江藤淳遗书 无赖安吾 永井荷风的东京 马悦然的俳句 作家与学历 |
| 闲谈蜀山人(代序) 东渡之初,还曾想专攻日本汉文学史来着。 这是有取巧之心。汉文学,哪怕是学走样的或者与现实相结合的所谓变体汉文,对于中国人,也应该比现代日本语容易罢,当初就这么想。记得多年前一位名闻读书界的学者批评台湾某日本学专家把日文翻译成中文有如“芭蕉的蛤蟆跳池塘”——不通,可其实,专家是照搬了变体汉文。譬如有这样的七律:“先生趣似东方朔,玩世年来面白游。一段机嫌酒疑浴,百篇狂咏笔如流。近乡在町闻风起,远国波涛结社稠。打犬儿童知寝惚,名高六十有余州。”诗中“面白”、“机嫌”等费解,原来是日本人别出心裁创造的词语。古时候日本划分六十八国,也叫州,江户时代浮世绘大师歌川广重(1797—1858)画有六十余州名胜图。而诗中这位“寝惚”先生名气真够大,连招猫逗狗的儿童都知道,何许人也? 他就是蜀山人。此人和汉融通,雅俗兼具,为人潇洒,处世达观,像我们传说唐伯虎一样,他死后也变成一个传说(有些说法就是从中国抄来的,例如旧仆卖纸灯笼,他挥毫题词,于是乎远近争购),与一休和尚齐名。他卒于1823年,据现代文学家永井荷风说,死后一百年,江户时代雷名一世的名士随维新以来的时势渐次被忘却,唯独蜀山人声名依然如故,世人犹珍重其断简残编。然而,又一场战争过后,蜀山人湮没无闻。近年人们对江户时代及文化感兴趣,流为时潮,也几乎未见蜀山人复出,恐怕原因只在于蜀山人是汉文的。虽然江户时代最高级文化是汉文,但战后汉文教育衰退,已经几代人读不来汉文。 近代文学家森鸥外的汉文老师依田学海为蜀山人立过小传,汉文,有云:“大田覃,号南亩。幕府人士。好学,善文章,旁作游戏国歌。滑稽诙谑,虽村老野妪莫不绝倒。世所谓蜀山先生者也。”他生于1749年,十九岁印行《寝惚先生文集》,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个小文集里收录“狂诗”二十七首。明治以前,说诗就是指汉诗,也叫做唐歌,即中国古典诗。蜀山人学诗,学的是荻生徂徕(1666—1728)一派。徂徕醉心于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明朝古文辞派,以模拟为能事,传到蜀山人,已经是末流,以至于变态。看似汉诗,却是在搞笑,被称作狂诗。把什么都能拿来搞笑,是日本人的天性,但也可说是学诗不走正道。不过,能够狂起来,玩语言游戏,也表明已然把汉诗文学到家,跃跃由雅倒向俗,借以缓解外来文化的压抑,松动传统体制的禁锢。狂诗是古已有之,蜀山人并非始作俑者,但岂止江户,《寝惚先生文集》也冲击京都和大阪,一时间狂诗盛行于世,以至定型为滑稽文学之一,所以称他为鼻祖亦不为过。后来他又戏仿《唐诗选》里的一些诗,刊行狂诗集,例如李白诗《越中览古》被拿来咏“越中裨”,一种有带子(纽)的兜裆布(裨):“木虱如花满缝目,只今惟有怀中纽。”狂诗是江户文化由烂熟走向颓废的产物,玩世不恭,或许有“以无意义对抗体制意义”的意义。作为时代的宠儿,蜀山人独领世风,但井水犯河水,文坛领袖被误植为学界权威,不免惨遭讥讽,譬如精于考据的大田锦城就不把他的汉文放在眼里。蜀山人怀恨,作诗回敬:“一混巴人下里群,不能诗赋不能文。锦城上客如相许,五月薰风醉此君。”中国文学研究家青木正儿也曾贬斥蜀山人的狂诗是劣等手段的愚作。 狂诗毕竟是汉诗,赏玩者限于读解汉诗文的知识人,让“村老野妪莫不绝倒”的不是狂诗,而是“狂歌”,即“游戏国歌”,也就是滑稽诙谑的和歌。狂歌也是古已有之,蜀山人1775年编纂刊行《万载狂歌集》,用自己的才气和热情使这种游艺变成一种文艺样式,并风行于世。永井荷风认为“蜀山人的狂歌确然冠古今”。民众文化追求笑,18世纪中叶狂歌与浮世绘同时勃兴,共同之点即在于笑。有如我们热衷于小品,以富有机智的快活精神享乐文化。但小品是几个人演给大家看,狂歌则是众人参与,读以及作,或许更近乎写段子、传段子。笑的文学是现实的文学,时过或境迁就笑不起来,只能让江户人自得其乐。用今天的文学尺度裁量,狂歌已不值得鉴赏,这也必定是小品的宿命。 蜀山人自负为天下狂歌名人,因狂歌而成为幕府贪官的嘉宾。“今年三百六十日,半在胡姬一酒楼”,乃至一掷千金,把妓女赎回家当妾。1816年用汉文为小山田与清著《拥书漫笔》作序,有云:“清人石庞天外集云,人生有三乐,一读书,二好色,三饮酒,此外落落都无是处,奈何奈何。余读之,不觉击节,日:不图此汉酒饭囊中有如是读书种子也。”蜀山人追求这三乐,但后来作诗,只说读书与饮酒之乐:“欲知六十余年乐,万卷藏书一酒樽。”原来年将不惑,掌权者更迭,所倚仗的贪官被处死,怕牵连,赶紧从花天酒地抽身,就此诀别了狂歌世界。老老实实当世袭的警卫步卒,每周出勤两天,余闲则闭门攻读圣贤书。科考合格,当上一介小文吏。数年后出差大阪官铜主管所一年,这是他生来第一次出门远行。本来是名人,自然少不了唱和,在那里起了个雅号:蜀山人。铜,别称蜀山居士,据说出自清人《事物异名录》。他还说“不知者以为真号,呵呵”,岂料这“假”名号最叫得响,留传后世。 蜀山人一生钟情于汉诗,孜孜不倦,写下四千七百来首,但诗多好的少,恐怕在江户时代也只能属于二三流。七十二岁首次刊印汉诗集《杏园诗集》,序是多年前出差长崎时请一位叫张秋琴的清朝商人事先作好的,赞之为“东都诗宗”,溢美而已。其中有一首悼长女夭折,可算是好的:“抱罢明珠掌上空,苦沾双袖泪痕红。西窗一夜多风雨,犹似呱呱泣帐中。”与一流汉诗人相比,立见高下,譬如菅茶山——“蜀山人移家于学宫对岸,匾曰缁林,命余诗之”:“杏坛相对是缁林,吏隐风流寓旨深。每唱一歌人竞赏,有谁听取濯缨心。” 我爱读的是蜀山人随笔。二十多年前来日本,正好岩波书店在刊行《大田南亩全集》,在图书馆闲翻,竟生出研学日本汉文学史的念头。美国的日本文学研究家唐纳德·金说:“人一生之间能阅读的作品量有限,而且近世随笔从全体来看也未必能说有值得广泛研究的高水准。”所以他撰著日本文学史,皇皇十八卷(日译本),未触及江户时代的随笔。我却觉得随笔有知识,有世态人事,比西方人视为正统的小说更有趣,特别是日本的汉文随笔,读来更有点孙猴子在人家园子里吃桃子的快活,还敢于指点好坏呢。以前我写过牵牛花、山茶花之类,其实都是读蜀山人引发的,他写有“牵牛花发瓦盆中”、“新花百种斗牵牛”的诗句,还写有“酌酒而醉,主人请名其居,因名椿亭。客有讲本草之学者,难日:是山茶也,非椿也,流俗承误,莫知是正”云云。乐在读,读余也率尔操觚,如今用电脑,常常更率尔。 永井荷风说:“余常以《伊势物语》为国文中之精髓,以芭蕉和蜀山人的吟咏为江户文学的精粹。”但当今日本,无人不知俳圣芭蕉,却很少人知道蜀山人。研究蜀山人,永井是先驱者,他还把三乐之说抄译在日记中,但“石庞”误为“石庞天”,编者不察,岩波书店版《荷风全集》就这么印着。石庞,字天外,我也不明不白,所幸终于没有搞什么汉文学史,虽然有时也遐想,万一真搞了,而今说不定也弄个硕导博导的于干。所谓黑了南方有北方,倒也不以己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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