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傅斯年是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教育家、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他渊博 精深的学识、丰富深刻的思想,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这本《傅斯年 文选》是“经典纸阅读”系列丛书之一部。收入了傅斯年在历史、教育、 文学等方面的经典作品,以方便读者了解傅斯年其人、其文。 |
| 文化的传承发展,有如漫漫长途、蜿蜒江河。穿越时空回头看,平常甚至平庸的时段,其实并不在少数。绝佳风景、巅峰时刻,往往只出现在大转折大激荡处。辉煌如近代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在中国近现代,还是以上世纪初叶为主要时段的新文化大潮前后,巨匠辈出,佳作如林,堪称中国文化史上的经典时刻。本套丛书即意在聚焦这一经典时刻,向今日之读者大众推介近现代史上值得铭记的文化名家的精品佳作。 本套丛书选文侧重于文化、艺术、思想层面。出于对历史的尊重,尽量保持原著风貌,参照历来对老版本约定俗成的通行做法,本套丛书也原则上不做文字(包括标点符号)的更改,不以现今语言、语法规范修订之。 谨此说明。 |
| 文章大概可以分做外发(ExPressive)和内涵(Impressive)两种。外发的文章很容易看,很容易忘;内涵的文章不容易看,也不容易忘。中国人做文章,止知道外发,不知道内涵。因为乃祖乃宗做过许多代的八股和策论,后代有遗传性的关系,实在难得领略有内涵滋味的文。做点浮飘飘的、油汪汪的文章,大家大叫以为文豪;做点可以留个印象在懂得的人的脑子里的文章,就要被骂为“不通”、脑昏”、“头脑不清楚”、“可怜”了! 《新青年》里有一位鲁迅先生和一位唐俟先生是能做内涵的文章的。我固不能说他们的文章就是逼真托尔斯泰、尼采的调头,北欧中欧式的文学,然而实在是《新青年》里一位健者。至于有人不能领略他的意思和文辞,是当然不必怪。果然我今天在上海一家报的什么“泼克”上,看见骂他的《新教训》,说“他头脑不清楚,可怜”! 我对于这“头脑不清楚”一句话有个很好的比喻。譬如一位俄国的文学家,像貌很怪的,思想很不经常的,说话很奇的,旅行到世界最多妓女的意大利一个城里,被一个妓女看到了,他的话又被妓女听了。这妓女很以为怪,连着说,“头脑不清楚,可怜”!这现象是当然。人和人的心境不同,断不能都相了解。 我平素常想,若是有人骂我,必须回答时,最要紧的是要把骂我的话看清楚了,懂透彻了,然后就他的本源之地驳去。若是丢开本题,专弄几句不相干的话回敬,既没有打赢官司的希望,更糟蹋了自己的纸墨。像这位署名“记者”的《新教训》真是驴唇不对马嘴:若是把他原来的两次骂人画,一次骂废汉字的是狗心,一次骂某君崇拜外国偶像,而且“轻挑”、“狂妄”……等等,和鲁迅先生对他作进步的美术家的要求一则《随感录》(见《新青年》六卷一号)、唐俟先生批评他的一则《随感录》(见新青年六卷二号),再加上他这一段《新教训》,就真好看了,只可惜我们《新潮》没有这些闲钱。鲁迅先生对他作进步的美术家的要求,碰了一鼻灰;唐俟先生对他那画里说的读罗马字时,全是外国狗叫不以为然,他就说“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可怜)。他这心理原好分析,一则是不愿长进,不愿作有思想的讽刺画,只要作无理性的骂人画;二则是——或者——维持他们贵“泼克”骂人的专利;三则是不肯服气(就是他们贵报所说的“怙恶”)。但是负气还有什么效果呢?他既然没有什么道理说,我现在当然也没有什么道理驳——况且我是局外人。 然而我觉得唐、鲁两位先生也不免多事。上海的一般自以为的文艺家、美术家、评剧家——一般的“洋场少年”——生就一副滑头面孔,挟着一副鸽子英文,卖到几本炭铅画帖,运用几部肉麻的骈文诗词,去赚不够用的钱,还不清的嫖账;又是一天吃到晚,神经细胞都起变态,好比背上驼着很长的一个石碑,喘气不得,还有什么工夫去“思想”,去“进步”,去作正义的讽刺?老实说,上海一块地的空气真是该经洪水的了。有见解的人自然要造几个独木舟——越多越好——若是大家终不觉得,必欲翻车而后快,也只好由他。人各有所好,画春宫的以为春宫是美术,打脸谱的以为脸谱是美术,由他以为美术去就是了。觉悟后再说,那时说了才有益。(上个星期他这“泼克”上还印着一个什么娘的“玉照”)。 有位好事的医生,看到有那种症候的人,就要注射六零六。偏有一般有那种症候的人不以为苦,觉得一旦而成疮,“红肿之处艳如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这位医生的好事,真不啻剥夺了他的人权,削去了他的自由。那一般的什么家抱着他那样的画儿文儿,未尝不以为“艳如桃花,美如乳酪”,早经登峰造极了,还有什么叫作进步。所以“这进步的美术家”的要求是多事。 这位所谓美术家又谈什么偶像。泛说起来,任凭天地间什么事务,都像偶像,没有古今,也没有中外。某甲破坏了一种偶像,而他自己所树立的、用来破坏某种偶像的,过了些年,又成偶像,无论何人,都不能自以为他自己所据的永远不会成偶像。反过来说,天地间的进化,全靠新偶像代替旧偶像,决不是惟一真理代替偶像,因为唯一真理不是人——或者当说现在的人——所能晓得的。觉得别人的是偶像,所以要去破坏,觉得自己的或者也不免是偶像,所以一旦发明了一个更新的——就是较好的——便可把旧有的弃掉,不必牢牢守着。若是说,某某道理于人生有害,使人类不能进化,就是偶像,就当破坏,然而别人也不妨说人生进化都像偶像。甚而至于摆脱世界上一切拘束——一切偶像——去求真生、永生,而真生、永生更是两个大偶像。基督教劝人不要拜偶像,而尼采说,基督教就是偶像。尼采是位极端破坏偶像家,而尼采式的超人也不免是一种偶像。中国的老子极端破坏偶像,而他的“绝学无忧”还不免是偶像。做人到了出世,发议论到了阮籍的“大人先生”,任凭翻上十万八千筋斗,终打不出“世界大偶像”的范围。 但是,虽然古今中外都不免像偶像,然而我们在一堆分不清楚的偶像和非偶像中,也有法子选择。这法子就是认明白时代的关系。但凡适于当时的、对于当时最多数的人类有平等的利益的,都认以为非偶像,反是,都认以为偶像。若是,问为什么要顾“人类”和“利益”呢?难道“人类”、“利益”不也是偶像吗?我却无从回答,只好说我的直觉这样,并且我觉得别人的直觉也是这样。一人乐不如大家乐,死了不如活着。既然认清时代了,我们应当晓得我们不是三皇五帝时候的人,又不是一百零一世纪时候的人。由前一说,我们不必保护三皇五帝时代的“非偶像”,由后一说,我们也不必相信自己的道理到了一百零一世纪还不成偶像。这只有比较的差别,人世上没有绝对的道理、“天经地义”。孔丘当年把神的知识转成历史的知识,我们若是和孔丘同时,定要崇拜他,上他个偶像破坏家的高号;但是到现在,孔丘又是偶像了。孔丘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尼采说,“让每件东西的价值都被你重新决定。”或者是过几世纪,尼采这话又成偶像,也未可知。果真成偶像,成的很快,尼采死而有灵,必是不怒而喜。孔丘若有“在天之灵”,看见现在许多人说他是偶像,也必然不怒而喜。这样,才见人的人性。而人类的进化,全仗这偶像的新陈代谢。五通神到了现在是偶像,若倒退上五千年,便是当然,不可说是偶像。Apollo诚然也是个偶像,但是从这偶像生出希腊人自由尚美的精神,到了现在,这精神在人世上还正发扬,我们就不妨用这偶像打破专门制造生殖器崇拜的五通,更清楚着说,我们拿人道的偶像,打礼教的偶像,是应该的。 但是这位用祟拜外国偶像一句打人的美术家,却是很好的一位偶像保护家。他用外国偶像四字把别人破坏中国旧偶像的事件扫过,便成就了他的保护中国旧偶像——如汉字、旧文艺等等的作用。中国人最会把舶来的事务想出个新用法。偶像一个名词到中国,就成了保护偶像的器具! P44-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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