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阮海彪,上海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著有《口吃者说鸡》、《沉香阁》、《鼠年说鼠》、《心灵的弥合》、《鸽子》等。本书是阮海彪的经典力作。 这是一部通过一个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的视角,讲述一个旧商人父亲坎坷一生的长篇小说。作者在描述一个商人由于社会的变迁从聚财到散财,又因社会倡导财富后已无力而为的无奈,最终在贫困中死去的悲剧人生的同时,还重笔描写了父子情深、家庭矛盾以及世间冷暧。作为商人之后,儿子没有得到父亲的任何物质遗产,但他通过父亲的经历形成了自己关于钱财的理念。在物欲社会中,这是一笔丰厚的遗产。 |
阮海彪,1955年生于上海。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1973年中学毕业后分配在上海南市区一家菜场工作。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毕业于上海电视大学新闻专业。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阮海彪患有先天性血友病,贫困的家境和赢弱的身体使他比一般人更多地体验到上海普通市民生活的艰辛,也造就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丰富的形象思维能力。著有多部长篇小说,如《口吃者说鸡》、《一品香遗址台阶上的秋》,以及中篇小说《沉香阁》、《推板》、《鼠年说鼠》和短篇小说《心灵的弥合》、《鸽子》等,并有《雨纷纷》、《笛子与笛声》等多篇散文随笔,共计百万字。其中长篇小说《死是容易的》获第三届上海青年文学奖、1988年上海文学新人奖、1990年上海四十年优秀小说奖:长篇小说《欲是不灭的》获1994:年全国奋发文明进步图书二等奖。 |
| 那天以后,也许之前,他们又来过一次。以后又来了一次。他的毕生心血,他的梦想,他的财富,他的部分生命就这样被找出来、取出来,提上车随风而去的。那些被装进麻袋里的成块的金属块,那些晶亮发光的金属块。还有其他许多珍贵的东西,被装上那种带拖斗的吉普车消失了,连同他的生命。 但他还是免遭了灭顶之灾。幸亏他还有一些留在外面,这才免遭了灭顶之灾。 说说我的失落吧,我是怎么失落的? 以后,我还是排队去了那里。我与他们,我是说,我与我的同学去了那里。那时候我的病还没有累及四肢。虽然苍白、萎黄,一种显而易见的病态,但形体还是完整的。老师,一位年轻的、修眉毛的、老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子,我们的老师。我不知道她这时结婚了没有?结过婚的女人,照理不会这样的。有孩子的女人兴许会更好些。我是说,倘若她结过婚,有了孩子,也许她不会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的,一个有病的正遭受不幸的孩子。我自觉我是一个乖孩子。在家里张牙舞爪的,在外面一定乖巧。有病的孩子大概都这样的。这样的孩子,更应得到老师的呵护。 然而没有,我没有。我看见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总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当时我不太懂得它,但等我长大成人后,在我的四肢关节开始畸变以后,我开始懂得了它,并经常领受它。就像现在,在有些人的眼里,我总能感觉到它。只是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修持人,或者说,作为一个已经在生活中练就了厚颜无耻的人,我早已习以为常了。然而那时的我很不懂。因此,我无比的难受,另一种难受,有别于躯体的难受,心里的难受。我清楚地记得,这些都始于那些事以后,始于他的那场灾变以后,始于父亲远离我们的那些日子里。 公平吗?让一个孩子,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就感觉到了你们的鄙薄?人道吗?对一个空白的生命,对一个无辜的病残儿,你们就开始抱有这种深重的偏见和歧视,应该吗? 那天,那个阳光普照的春天。那天上午,我们排队来到那座著名的孔庙。就是那座为了纪念或祭祀那位主张有教无类的“孔圣人”的纪念园林。那时候,它是不对外开放的,不像现在它几乎成了杂耍场。因为这是一个儿童的节日,因为这是一所高尚的幼儿园。那时候,这样的幼儿园不多,能进幼儿园的,更是不多。那时候,我的同龄人都像鸡鸭之类的小动物散养在大街上,而我却进了那家幼儿园。有了家庭,有着孩子和负担的我,现在更能深切体会到他的不易,我的父亲,我的好父亲!那天,我和我的同学们来到了那里。 那时,那里仍保持着古风。庄严、肃穆。汉白玉砌成的小旱桥。鹅卵石铺就的甬道。甬道尽头,那个大平台上,是供奉着孔圣人的大成殿。绿树成荫。绿草茵茵。那条甬道两旁,盛栽着茂密的冬青树。低矮、呈球状的灌木丛。活动就在那条平坦的甬道上进行,在那两排冬青树之间进行。 然而,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就如同我们的命,是早已被安排好了的。 朗诵、唱歌、跳舞。我至今都不会唱歌。我自信我对音乐、对歌曲有很好的领悟力。也就是说,一个能轻易被音乐打动的人,他却不会唱歌、不爱唱歌,唱不完整一首歌。那天,我唱了没有?我没有唱。因为我不会唱,不可能唱;因为我心里老是惦记着他,我怎么会唱呢? 表演结束,老师开始致颂词:新中国的儿童,太阳、雨露、幸福等等。然后宣布游戏规则:在“预备,开始”以后,请大家寻找藏匿在冬青树下的玩具,谁找到,归谁,每人只许找一样。其实,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在我们抵达之前,在游戏开始之前,犹如我们的命,在出生之前早就被安排好了的:福与祸,幸与不幸。 我说过,因了这个与生俱来的疾病,我不傻,从来不傻。老师还在解释游戏规则时,我的目光已经在树丛间搜寻了。在那些圆形的仿佛蹲在地上的冬青树下,在那些深绿色的枝叶间,在那些深褐色的树根旁。我的视线忽被一大片绚丽斑斓牵了过去:好大一堆东西啊!是的,是小汽车。我敢肯定是辆很高级的小汽车!它是我的了。我已在心里占有了它。我努力按捺住心跳,耐心等待着老师的发落。只要她宣布“开始”,我就冲过去。 好,开始! 然而我刚转过身子,背后却被什么牢牢地牵住了,仿佛打开的降落伞,巨大的牵引力。我不解,回头看,是她拉住了我!紧紧拉住,就是不放手。我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我努力挣脱。她却把我的身子扳向了另一面。对面,喏,你看对面!喏喏!!我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笑盈盈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我迟疑了一下就向她指点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人家都在搜寻,唯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们都找到了理想的礼品,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唯独我没有。 我发现,这个从来严肃认真的老师,她微笑着激动地向他——我的一个同学——指点着,最后索性把他推到了那里,我选定的那个地方。他终于领会了老师的好意,很快发出了高兴的呼叫声。是小汽车,一部漂亮的小汽车!大家围住他欢呼雀跃。他们的手上、怀里都拿着、举着或捧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礼品。唯独我没有。这辆小汽车果然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一种。他们呼叫着、炫耀着、评判着、议论着。唯独我远远地站在那里,空垂着两只手。 最后老师发现了我,把我拉到另一株稀疏的小树下,我这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日礼物:一把小小的塑料钉耙,一把毫不起眼的钉耙。长长的把柄,拿在手里软塌塌的小玩意儿。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被簇拥着的小王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砸了一下,狠狠地一下。我不知道它出血了没有,但是伤疤肯定是落下了的,因为我感到了疼痛。这种疼痛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这件小玩具几年前我还见过,在那堆杂物里。这把带长柄的塑料钉耙是大红色的,有八寸长。当时我还不会表达,比方说,把它扔得远远的;比方说,明确地告诉她们,我不要!当时我不懂得这些,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去那个地方。我开始尿床,即使短暂的午睡,也会尿湿他们的床。 我开始赖学。整天赖在家里。没人照料,就整天趴在门缝前,占据着一个角落,朝外看。 有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趴在那扇木门的缝隙前向外张望。 那时候我成天躲在家里。成天躲在门背后。躲在那条门缝前,不敢看人。 我怕见人,只敢与他们在门缝里相见。他们家的那个讨债鬼! 我记得我曾经写过这种感觉,趴在门缝前向外张望的那种感觉。我是这样说的,我说:冷风像锋利的刀片割痛了我的眼睛。是的,没错,是这种感觉,从门缝里朝外观望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我获得这种感受来自于哪一次:那年冬天,我等待我晚归的父亲;还是在那个时节?那个时节是四五月间。春天的风,即使从门缝吹人,也不该像锋利的刀片,会割痛人的眼睛的。 我记不得获得这种感觉的具体情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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