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苏青与张爱玲同为30年代上海最负盛名的女作家,她们都以自己周围 的题材写作,作品里反映了当时上海的现代妇女所面临的家庭社会等复杂 问题。张爱玲现今在文坛上的地位无可撼动,然而苏青的作品却被可惜在 历史一角,实在是读者之憾。张爱玲曾经说要把她同冰心、白薇相比较, 她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而当 今的张派传人、杰出女作家王安忆也对苏青的作品被掩埋多年觉得“几乎 不可能”,她在《寻找苏青》一文中如此写道:“倘若能看清苏青,大约 便可认识上海的女性市民。人们只看见上海市女子的摩登……却不知道她 们的泼辣。张爱玲的小说里写了这泼辣……,要看苏青的文章,这泼辣才 是可信的。” 《结婚十年》一书是苏青将自己结婚怀孕生子、到对婚姻关系失望终 于选择离婚就业的故事,这部当年轰动上海的「纪实」作品处处可见苏青 对人情世故的见解非凡,却又有坚韧突出的个人豪爽,为上海种种传奇留 下一页坚强女性的身影。 |
| 首先得声明的,本文不是自传,只是自传体的小说。 其中有许多人物是虚构,有许多故事都凭空臆造,但是还有许多自认为是好材料的却不能收进去,原因是这故事描写着现代,说话得避些忌讳。从十一章以下,曾统统改写过,这是件吃力而又不讨好的工作,但毕竟还是做了。 书中的女主角,在结婚十年中几乎不曾合理的生活,到头来还是离婚,我相信她以后仍旧不会好的,生在这个世界中,女人真是悲惨,嫁人也不好,嫁了人再离婚出走更不好,但是不走又不行,这是环境逼着她如此。 我知道一般女人所认为必须离婚的环境,第一是丈夫动手殴打,第二是而且故意作难不给她生活费用。假如只有前者,女人还该看孩子及吃饭分上勉强忍耐久而久之成习惯了,也就不大以为苦。假如丈夫只不供给钱,待她的情分还不错,则女人也可以努力谋生的;有着孩子更热心,又何至于遽离呢?至于丈夫的爱情不专一问题,我却以为爱情本难专一,专一而永久其办不到,做太太者起初得知了虽不免哭哭吵吵,但只要丈夫能边哄边多给钱,也就算了。喜新厌旧虽人之常情,有了新人之后便虐待旧人撵之唯恐不及,却未免有伤忠厚了。待爱人或太太也该如同旁人一般,不必捧之上天也不必踢之入十八层地狱,要发脾气时不妨再替别人想想,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女人方面呢?我知道男人是不怕太太庸俗,不怕太太无聊,不怕太太会花钱,甚至太太丑陋些也可以忍耐,就怕太太能干而且较他为强。照社会上一般的观念,女人在男人跟前似乎应该是个弱者,至少也当装得弱一些。甚而至于十足健康的女人对于男子也像一种侮辱,没有一个男子肯当众承认他身体够不上他的太太的,因此肺病美人林黛玉倒不妨惹人爱怜,而丰容盛需的宝钗反而使人缺乏想象。女人不妨聪明,但却不可能干;能干在家事上犹自可恕,若在社会事业上也要显其才能,便要使男子摇头叹息。还有女人也不能有学识,因为一般男子也是无甚学识的,他们怕太太发出来的议论远较自己高明得多。——自然真正有学问有见识能治事的男人是不怕太太有本领的,不过这类男人也似乎不多,因此能够浅薄便好。 武则天是能干的,她嫁给唐太宗,本可说是配得恰好了,可惜太宗已老,不能长久与她共处。以后到了高宗手里,这样的一个不中用的男人,她如何肯服帖?卢陵王更是她掌中之物不必说了。于是她做了女皇帝,在事业上的成功已登峰造极了,但是爱情上却更没有办法。她只能淫乱,如张昌宗之流都是给她嫖的,当然她嫖得不痛快!潘金莲也是能干的女人,她在做武大老婆时何等泼辣,但嫁给西门庆便服帖了,骂骂打打也不要紧,反而使自己感到有一种女性的屈辱在让她满足。王熙凤有本领是人人知道的,但是贾琏及不上她,因此任凭她面容俊俏也宁愿喜爱平儿,任凭她体态风骚也宁愿调戏多姑娘了,这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王熙凤胜于贾琏,而平儿与多姑娘不如之故,男人不想自己努力向上,就是顶怕女人要向上。 其他还有使得夫妻容易离婚的原因便是分床,从前的人睡的是大凉床,从结婚之日起一直同睡到老死,因此上半夜吵嘴下半夜便要好了;如今夫妻则崇尚洋派,动不动分床甚至于分室睡,吵过嘴以后谁也不肯去迁就谁,尤是女的要搭架子,于是男人便想:要同女的在一起机会多得很,谁又高兴希罕你黄脸婆来?女的也觉得自己丈夫太不看重她了,好在年青美貌到外面去不怕没有人赏识。渐渐的大家都怀恨记了心。 本书中男女主角其实都不是什么大坏人。而且其实也没有什么必须分离的理由,然而因为现代的社会环境太容易使得青年男女离婚了,于是他们便离了婚。以后男的也许会放荡几时,玩得厌了。另外结婚。女的也许致力于事业方面。也许很快就嫁人,是祸是福且不管它,总之他们都还是会活下去的。所可怜者无非是这几个孩子,薇薇跟着她老弱的祖母,不知能够过得多久?菱菱虽然拿了手帕包起玩具来说要跟着妈妈去,但结果还是跟不成,留在家中让佣人们带着,自然不免好好歹歹。元元则是根本不认识母亲,大起来也许会听信爸爸的宣传说你娘如何如何不好,也许是只凭幻想把妈妈看作天上神明——自然这些观念都属不对,不对就不对吧,可也决没有法儿。 据一位朋友告诉我说:某小学教师曾出一作文题目日:“我的家庭”,其中有一个女学生叙述得很好,说她的父母是如何如何相爱,家庭空气是和暖的,生活是快乐的,教师起初还信以为真。不料后来经打听结果,原来她的父母是离婚的,她起初跟父亲住,后来因继母虐待不过,便偷自逃出来跟母亲了,再后来母亲也另嫁人,继父虽然待她甚好,但孩子家也知道没面子,居常怏怏不乐。不大出来同别的孩子玩,更不肯让同学们走到她家里去了,她的功课是好得很。——原来孩子们也希望父母能永久在一起快乐幸福的。 我不能想象一对男女在签离婚据的刹那,将如何的想起从前披礼服缓步入席时众人都纷纷站起来,把红绿纸屑一起向他们纷丢,飘得满堂都是,再加大的孩子们笑呀跳呀嚷:看哪!新娘来了!新郎来了!于是他们便含羞微笑着,仿佛两人在一起已成为宇宙中心了——然而现在这整个的宇宙便如此容易破坏! 我带着十二万分惋惜与同情之感来写完这篇《结婚十年》,希望普天下夫妇都能够互相迁就些。可过的还是马马虎虎过下去吧,看在孩子份上,别再像本文中男女这般不幸。 最后,我得谢谢知堂先生题签,王柳影先生画封面。 |
| 十月十日节的早晨,当我们的结婚广告刊出时,天还没大亮,房间里却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了。母亲昨夜是同我一床睡的,那是N城的规矩,说是在遣嫁的前夕,娘该伴着女儿睡,好在夜里细细教她做媳妇的道理。可是母亲没有教我,她上床的时候,我早已睡熟。第二天还不到五更时分,她便匆匆起身,料理杂事去了。其后只进来过一次,叫我先在床上吃些点心,吃好了仍旧睡下,千万别起身,在花轿没有进门以前。 坐花轿是我乡女儿的特权,据说从前宋康王泥马渡江以后,就逃到我乡某处地方,金兀术追了过来,康王急了,向路旁的一个姑娘求救。那个姑娘便叫他躲起来,自己却诳兀说康王已逃向前方去了,因此救了康王一命。后来康王即位,便是高宗,想报此恩,可是找不到这位救他的姑娘,于是便降旨说凡N府姑娘出嫁,均得乘坐花轿。这轿据说乃是仿御轿形式而造,周围雕着许多凤凰,轿前一排彩灯,花花绿绿。十分好看。按照一直传下来的规矩,只有处女出嫁,才司坐花轿,寡妇再嫁便只可坐彩轿(在普通轿子上扎些彩,叫做彩轿),不许再坐花轿。若有姑娘嫁前不贞,在出嫁时冒充处女而坐了花轿,据说轿神便要降灾,到停轿时那位姑娘便气绝身死了。 母亲当然相信我是处女,因此坚持要我坐花轿,不可放弃这项难得的特权。我觉得坐了花桥上青年会去行文明结婚礼,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但一则因为羞答答地难于启齿,则恐怕母亲疑心我有他故,以为我在怕轿神降灾而不敢坐了,所以结果还是由她们主张去,坐花轿就坐花轿吧。 花轿是由男宅雇定,抬到我家来迎亲的,进门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我正在床上着急,因为整个上午没有起来,大小便急行要命。好容易听得门外人声鼎沸,房间里的人也骚动起来了,孩子们哭呀哭:“妈呀!花花轿子来啦!我要去,囝囝要去看呀!”我知道花轿到了,心中恰如遇到救星,巴不得她们都一齐出去,好让我下床撒了尿再说。不料她们却不动身,只在窗口张望,一面吆喝着孩子不许顶头迎上去,说是了轿神可不是玩的。她们喊:“囝囝,不许上去,快回来呀!新娘子还在床上没起来哩,快来看新娘子打扮呀!”真糟糕!她们还不肯放我自由哩。那时我的小便可真连拼命也自忍不住了,然而却又不能下床,给人家笑话说:花轿一到新娘子便猴急起来自己窜下床了,那还了得吗?我急得流下泪来。泪珠滚到枕上,渗入木棉做的枕芯里,立刻便给吸收干了,我忽然得了个下流主意,于是轻轻地翻过身来,跪在床上,扯开枕套,偷偷地小便起来。小便后把湿枕头推过一旁,自己重又睡下,用力伸个懒腰,真有说不出的快活。不一会,吹打手在房门口“催妆”了,我拿被蒙住了头,任他们一遍,二遍,三遍地催去,照例不作理会,正想朦胧入睡时,伴娘却来推醒我了。 其后,便有两个伴娘来替我化妆,我的五姑母坐在旁边指点,房间里满是看客,我生平从不曾当着人涂脂抹粉,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可是五姑母却得意洋洋,巴不得多些人来欣赏才好,因为我这天的新娘装束完全是她出的主意,母亲一向信任她,当然不会不同意。她说时下的礼服虽然都用白色,但是她看着嫌白色不吉利,主张一定要改用淡红绸制,上面绣红花儿。纱罩也是淡红色的,看起来有些软绵绵惹人陶醉。手中捧的花是绢制,也是淡红色,这是我五姑母顶得意的杰作,她说鲜花易谢,谢了便不吉利,不如由她用人工来制造一束,既美丽,又耐久。她真替我设想得周到,处处是吉利第一,好看第二,头上的花环也用粉红色,脚上却是大红缎鞋,绣着鸳鸯,据说这双鞋子因与公婆有关,因此不能更动颜色。我的身材既矮且小,按理一双高跟皮鞋是少不来的,“但是。”我的五姑母说,“你年轻不明白道理,这双红缎鞋子却大有讲究,你穿着它上轿,换下来便妥为保存,将来等到你公百年之后,你要把它拿出来缝上孝布,留出鞋跟头一阔条红的,那便是照你公婆们上天堂的红灯,假使你今天穿了皮鞋,将来又怎能缝上孝布去呢?不是害你公婆只好黑暗中摸索着上天堂了吗?”我想好在礼服是长裙曳地,穿什么鞋子都看不见,红缎便是红缎的吧。 打扮完毕,外面奏起乐来,弟弟便来抱我上轿了。据说那时我应该呜呜地哭,表示不愿上轿,由弟弟把我硬抱进去。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那太冤枉了弟弟,他事实上并不会强迫我上轿嫁出去,那是真的。然而他还得循俗抱我,累得额上青筋暴涨,好容易喘着把我抱到轿前,我赶紧下来,走进轿子。那时只听得客人们都哗笑起来,据说为的是我不该自己进轿,还该由他把我推了进去,才算合理。可是我既已进去了,再出来也不好意思,只得索性一屁股坐定,垂头闭目装新娘样子。说起这坐轿的规矩来,母亲倒是教我过的,她说坐定后便绝不能动,动一动便须改嫁一次。我不敢动,直到后来伴娘把一只滚烫的铜炉放在我脚下了,灼得我小腿都快焦掉,不禁左挪右挪的,把屁股不知颠动了多少次。至于我将来是否便会再嫁三嫁而至于多次嫁呢,那是有待事实证明的了。 于是四个轿夫上来关好轿门,放好轿顶,花轿里便几乎全是漆黑的了,闷气煞人。脚下的铜炉一阵阵弥漫出热气来,逼得人昏沉沉地,我生怕窒息了,移时反冤枉落个不贞的罪名。我孤零零地闷坐在轿中,与我做伴的,据说还有个轿神,她是吊死鬼,因不服恶霸抢亲而吊死在轿中的,后来皇帝封了她,叫她专门考察这轿中新娘的贞节与否。她这时正高踞在我的头上,若是发现我稍有不贞之处,便会马上把我处死。我虽然自信决没有处死的罪名,可是总也有些害怕她发吐舌的吊死鬼样子,因此闭了眼睛抵死不敢向上观看。轿中又热又闷又黑暗,冥冥中还伴着可怕的轿神,我奇怪康王当时为什么要以怨报德,把劳什子花轿赐坐给我乡女人?我想,这样看来,怪不得后来他会害死精忠报国的岳武穆呢,原来真是个昏君!真是个昏君!P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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