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因谋杀成十（古典推理文库）

休息室是一间大沙龙，成排的桃花心木柱子撑起彩色玻璃马赛克镶嵌的天花板，地毯盖住的舞池边摆放着一张张绿面桌子和成排的织锦椅子。灯光昏暗，鬼气森森。事实上，这些聚到一起的乘客们仿佛在等着听鬼故事。然而三副，此人令马克斯想起了马尔科姆·坎贝尔爵士，讲起话来却自信而轻松。
    “听我说，女士们、先生们，”他靠坐在一张堆满了方形硬纸盒的桌子上，说道，“我们没人喜欢采取所有这些预防措施，没人想拿这些东西烦你们。但是形势所迫，只好如此。”他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紧张和兴奋说出这句妙语的。
    “首先，请你们到这儿来领防毒面具。服务员！”
    防毒面具？在海上要戴什么防毒面具？——每个人脑子里都如此发问，但没人说出口来。
    “如果在这里用不到它们，”三副干巴巴地说道，“到英格兰上了岸你们也非得带上。所以你们必须要从我们这儿领。在盒子上清楚地写下名字和舱号。最好现在就写。”
    他们驯服地集合到一起。服务员们已戴上了面具，看起来像长了个难看的猪鼻子，乘客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面面相觑。面具戴好后，呼吸起来就发出一种拖长而失礼的声音，像在呸人一样，呼气时耳边一阵呼里呼噜。
    接下来，人们发现查德福特小姐和肯沃什先生没来。一个服务员报告说他们晕船了。三副听了这话有点恼怒，不过他最终决定待会儿到他们舱房去看他们。
    “明天，”他接着说道，“再给你们作详细说明。明天十一点将举行救生演习。你们一听到警铃声，要赶紧下到餐厅来——记住是餐厅，在C甲板的——在那儿等候命令。要带着救生衣、防毒面具，还有毯子。记住，如果我们遭到来自海上或者空中的袭击，你们必须到餐厅去。现在就讲这么多，别担心了。就把烦心事交给我们吧。”
    接下来，他们没精打采地出来了。
    没人议论，也没人开玩笑，或者笑得出来。爱德华迪克号已经一头扎进了恶劣天气中，那些茫然的面庞说明他们的胃正难受着。头一个晚上，只有四名乘客来吃晚餐——除了乘务长也没有其他军官出现。
    餐厅里足有半英亩大，遍布镜子，刷满红漆。一种葬礼般的死寂笼罩着餐厅里一张张空置的白桌子。你甚至能听到远处厨房里传来的瓷器碰撞之响。服务员们可能比客人更加有气无力。在船长那张能坐六个人的圆桌上，坐的是马克斯，讨人喜欢的莱思诺普先生，一个自我介绍来自布里斯托、名叫乔治·A.胡波的中年矮胖男子。离他们一段距离之外的两人桌上，坐着一个瘦长结实、脸色黝黑的男子，身着法国士兵上尉的黄卡其布制服，戴着红金两色的肩带。马克斯估计这肯定是名单上所说的皮埃尔·伯奴瓦上尉。脸上毫无表情，他压根没从餐盘上抬起眼来。
    一股股神秘的穿堂风拂过餐厅。伴随着舷窗外喧腾的嘶嘶声，整个餐厅突然像气球一样缓缓升起，然后又像直达电梯一样突然下坠。瓷器丁零哐啷地一起聚到桌子正中心。
    “螃蟹冷盘，”勇气可嘉的莱思诺普看着菜单说道，“烤比目鱼淋上荷兰辣酱油，牛排还有法国炸土豆——嗯——接下来，我再看看。”
    “给我来牛排和炸薯条，”乔治·A.胡波先生用那种家常亲切的西南部口音说道，他加了一句，“哎呀，我的天哪！来看希巴女王啊！”
    这就是埃斯特尔·芷阿·拜依进来的标志。
    她犯了在旅途的头一天晚上就盛妆赴宴的大错。但她无疑是故意的。胡波先生的低语其实更像是出于敬畏。
    芷阿·拜依夫人(什么鬼名字，马克斯想)穿着一件缀满了银色亮片的晚礼服，领口开得过低，使保守的胡波先生直嘀咕。礼服亮片与餐厅里数不尽的镜子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礼服突显出她迷人的双肩，与她的面孔是一样的柔和的黄褐色。现在看不到什么皱纹了。用腕带拴住的黑色手袋在她的手中晃着。
    她走进餐厅时，邮轮突然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换个下盘稍不够稳的女人，早就步履踉跄、风度大失地抢到柱子边紧紧拽住自己的裙摆了，可她却对奔来相助的服务员报以一笑，开玩笑似的对他当胸一推，抄起自己的长裙摆，利索地坐到了一张双人桌边。她点菜的声音高昂刺耳，大家都听到了。
    三个男人立刻交头接耳，搬弄起是非来。
    “这事真该叫停，真的，”胡波先生盯着自己的盘子喃喃道，“算得上是件丑闻了。”
    “哦，我不晓得。”莱思诺普讲话时倒表现出一番宽宏大量，那双年轻人似的褐色眼睛仁慈地闪着，“那位芷阿·拜依夫人……确实长得好看。她要么离婚了，要么正在离婚。她是美国血统，不过她的头一任丈夫是英国人。她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现在闹离婚那个——是土耳其驻伦敦大使馆的。”
    马克斯很快明白，莱思诺普打探小道消息的本事比村子里妇女缝纫小组里所有的长舌妇加起来还要厉害。
    “你跟她聊过？”马克斯问道。
    “哦，偶尔。只是偶尔聊过。那次我以为她想让我请她来一杯，不过我可没情绪。”
    “她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马克斯忍不住暗自思忖道。
    莱思诺普咯咯笑了。“每条船上都会有这样的，”他透露道，“有时候是来真的，也有时不是这么回事。大部分时候都不是。不过她确实是的，如果你要我回答。不，先生，我可没情绪。我不认为莱夫人会让我这么做。”
    马克斯一言不发地吃着晚餐。他有几分生气，又有几分嫉妒，他又一次告诫自己，不跟这个坏女人发生瓜葛。他不会跟她搭讪。他也不会请她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