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神堂（日本推理名作选）

上次写了极月十三日的访问记，但在十二月十四日也有件往事。江户时代以来通常是深川八幡宫带头开办年市，我小时便知道年市是十四、十五这两天，只是从来没亲眼看过实况，凑巧那天天气很好，于是心血来潮前往深川。
    步兵剪发事件
    明治时代的富冈门前町与现代不同，大街不宽。两侧并排着路边摊，拥挤得车辆几乎无法驶进。市集商大多聚在寺院境内摆摊，却仍挤到大街上，放眼望去都是卖过年吉祥物的摊子。我闲闲浏览过去，走着走着，看到有位老人从路旁一家理发铺出来。
    “哎。”
    正是半七老人。住在赤坂的老人怎么迢迢跑到深川来理发？我有点吃惊。老人察觉了，笑道：“大概只有我这种闲人，才能明明住在山之手，却特地跑到隅田川来理发吧。不过，我也不是常来，有事路经这一带时才顺便的。”
    这家的老板往昔在神田开家理发铺子，江户时代以来便与半七老人熟识，老人每次到这一带都顺便来理发，听着剪刀声同老板叙旧。老人说这也是他的消遣之一。
    “今天我来逛八幡年市，顺路到这儿 你打算去哪里？”
    “我也是来逛年市 ”
    “哈哈，就现代年轻人来说还真罕见。归途是不是要绕到洲崎那边？”老人笑着问。
    “不，没那个体力。”我也笑道。
    两人边聊边走进境内。老人在八幡宫拜殿前恭恭敬敬礼拜。在境内绕了一圈又回到大街时，老人建议找个地方吃中饭。他说今天宫川鳗鱼店大概也客满，就到冬木去吃荞麦面，我听从吩咐跟在老人身后跨进冬木弁天堂。
    正是竖立着芭蕉句碑“明月啊，整夜绕着池边走”那地方。说是荞面店，但侍女带我们进入面对水池的榻榻米房后，竟送来老人点的红烧菜和生鱼片、烤伊势龙虾等菜色。池畔有枯萎的芦苇和芒草，某处传来雁啼。
    “这儿很安静。”我说。
    “这儿也变了很多，只是不像赤坂或其他地方变化那么大，至少还留下江户氛围。”老人也说，“我刚才也跟理发铺老头儿聊起这话题，说理发铺跟往昔变化很大。但听说现在仍有人来绑发髻。目前有老头儿负责绑发髻，万一老头儿不在了，不知绑发髻的人来时该怎么办？不过到时候恐怕连绑发髻的人也根绝了吧 哈哈哈哈哈。”
    听老人亲口聊起往昔江户理发铺故事比听人讲述三马的《浮世床》更有趣。我接二连三提出各种问题，听得津津有味，老人又说出以下的话：
    “现在短发或光头都没问题，但往昔剪发可是大事一桩。只要当事人说愿意剪发赔罪，大抵任何事都可以网开一面。不过也因此现代人有时会故意剪男人或女人发髻出气。换句话说，以剪发髻代替割伤对方的脸，类似大难转小难，但往昔人不这样想。对他们来说，剪发髻相当于砍头，大家都怕得要死。”
    “好像也流行过剪女人发髻的事吧？”
    “有时会流行剪发案件。那大概是一种恶作剧吧，以现代用词来说算是色情狂。这类剪发案件通常在黑夜街上进行，被害者也都是女人，只是也有在家不知不觉被剪发的例子，更有睡觉时被剪的。因这类案子并非流行，所以不知是谁剪的。通常最后都认为是妖魔干的。”
    “也是女人比较多吗？”
    “是的，女人比较多。倘若年轻女子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岛田髻掉在枕边，会哭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也不限女人，有时男人也会被剪。步兵兵营那事件正是个例子，那时有十一人依次被剪掉头发。”
    这样一来，烤龙虾味道如何就无所谓了，我重新跪正打算伸展伸展的膝盖。
    “步兵兵营 是幕府的步兵？”
    “是的。”老人点头，“因幕末时期里外非常混乱，幕府重新招募旗本家或御家人的次男、三男，组成护卫组，另外又创设了步兵队。步兵队属于征兵制，召集关东诸国农家的次男、三男，让他们接受军事训练，元治元年正月开始征兵，到该年七月为止，大约召集了一万人。前面也说过，最初目的是尽量召集老实正直的农民，打算认真训练他们。当时跟现今不一样，有一万兵士就足以安心。可是，这征兵进行得不顺利，最后变成阿猫阿狗都收，造成江户近郊的地痞也穿着蓝色直筒袖棉上衣、洋长裤，肩上扛着长枪在街上走，结果世间的风评不太好。当然并非每个都是坏人，也有人在明治维新时不顾性命打仗，只不过队里有地痞，这也是事实。他们依仗着步兵身份逞威，三五人聚在一起乱逛，不但在戏剧町闹事，也在吉原打架，要不就在街上调戏女人，难怪在市内风声不好。”
    “那一万人的兵营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