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这是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里面的故事环境基本上发生在冥界仙境,故 事人物大多是花妖狐魅。蒲松龄以他超凡的想像力和深刻的洞察力构筑起一 个亦真亦幻、亦人亦鬼的幽冥世界,从社会批判角度观照,这个幽冥世界乃 是人间社会的真实投影,它揭示人世辛酸悲凉的生活场景和人物偃蹇惨痛的 生活经历;从美学理想角度观照,这个幽冥世界乃是人世理想的梦幻体现, 它揭示出对人世善恶的最后清算和对人生憧憬的重新开始。因此,聊斋故事 无论在情节曲折和环境奇幻,还是在人物遭遇和场景迷离等角度品赏,都会 引发人们强烈的政治义愤、道德感怀和艺术遐想。 |
|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几千年来,曾流传的典籍浩如烟海,虽然如今大部分已经散佚,但仍至少有数万种得以留存。这些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典籍,是前人给我们留下的丰厚遗产,但由于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一个人毕其一生也未必能够通读十分之一。怎样去了解它们的丰富内涵,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难题。有鉴于此,我社特推出“古典名著聚珍文库”,帮助读者从经过历史长河千百年的汰选而仍熠熠生辉的古典名著中,领略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华茂丰赡,并从中汲取营养,去继承和发扬,去开拓和创新。 《聊斋志异》是成书于清朝初年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作者蒲松龄,字留仙,号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因室名聊斋,世称聊斋先生。生于明崇祯十三年(1640),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蒲家庄人。其远祖曾为元代总管。在明代,蒲家尚科甲相继,虽不显贵,也算是书香门第。到蒲松龄的父辈,已家道式微,其父蒲檠不得不弃读经商。蒲松龄自幼由父教读,学习八股文。十九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第一的成绩补博士弟子员入泮。三十一岁时应乡试受挫后,应扬州府宝应县知县孙蕙之邀充当幕宾,出游江淮,次年即辞幕回乡。回乡后他主要是在本地缙绅人家做塾师,一边教书,一边应科举试。康熙十八年(1679)他四十岁时,在同邑西铺毕际有家设馆,直到七十岁时才撤帐归里。毕家藏书甚富,有“万卷楼”,这为蒲松龄的读书写作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康熙四十九年(1710),蒲松龄七十一岁,总算补了个岁贡生。康熙五十四年(1715),这位怀才不遇、穷愁孤寂的读书人辞世而去,享年七十六岁。 《聊斋志异》的创作蒲松龄从青年时代就开始了,但最后写完,他已年逾花甲,前后达四十余年。书写成后,蒲松龄无力刊行,只是由友人传抄。直到作者辞世后半个世纪,才有一部手抄本在浙江睦州刊行,这就是青柯亭本。在随后的二百年间,通行的都是青柯亭本。近四十年来,继《聊斋志异》半部手稿本的发现,又先后发现三种重要的早期抄本:一是康熙抄本,一是乾隆间铸雪斋抄本,一是乾隆间二十四卷抄本。20世纪60年代初,张友鹤先生取所见诸本会校会评会注,整理出“三会本”,堪称善本。但整理者未能见到康熙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所以综合诸本之长,整理出一个更完善的本子,很有必要。 我社组织整理的这个本子,以光绪二十年(1894)同文书局刊行的《聊斋志异图咏》为底本,对校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抄本,参校“三会本”,除校勘文字之外,在篇目方面也作了梳理。《图咏》本未收而见诸他本的《于子游》等65篇,收入作为“补遗”。这样,《图咏》本所收455篇,加“补遗”65篇,两者合计为520篇,较“三会本”多收26篇,较铸雪斋抄本多收32篇,较二十四卷抄本多收20篇,是目前所收篇目比较完备而编排亦较合理的一个本子。对于整理出版工作中的不当之处,诚望专家与读者不吝赐教。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9年12月 |
| 考城隍 予姊夫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人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有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令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月无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然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人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里,忽见公镂膺朱帻,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询乡中,则已殁矣。公有白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茆绣幢,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色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觑!”言已,掬辙土飏生。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诵。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万缘俱静,忽闻右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左目中应曰:“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荧荧然竞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还往甚非所便,不如白启门。”右应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尔俱。”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破椒。越一宿,障尽消。细视,竞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异史氏曰:“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中,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画壁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褡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殿中塑志公像。两壁图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 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竞去,履迹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趑趄不敢前。女回首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观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朱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挈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局踏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耍。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扣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老僧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竞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耙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墙隅,则断耙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封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P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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