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书的青年主人公萨宁对社会、政治、思想、道德一概采取虚无主义 的态度。他否定一切,否定政治,否定任何社会运动,表现出浓厚的无政 府主义思想的色彩。他曾“冒险参加了政治斗争,而当这个事业使他厌烦 时,他又抛弃了它”。如今他完全否定任何政治活动,对参加社会运动的 青年加以嘲笑。他宣称:“世界观不是人生哲理,只是单个人的情绪…… 明确的世界观不可能存在。”从而否定思想的力量及其作用。他以人的自 然本能来否定任何伦理道德,这明显地表现在他处理其妹利达同庸俗军官 扎鲁金和进步青年诺维科夫三人之间的爱情纠葛与冲突的问题上,而他跟 妹妹甚至几乎堕落到乱伦的地步。这种虚无主义的世界观表现在萨宁言行 的各个方面。他同犹太青年索洛维伊奇克讨论人生哲理问题时,也认为“ 一切都是空虚的”,“什么也没有”。这露骨地表达了他的虚无主义的观 点和情绪。萨宁对社会的看法也是悲观主义的,随时都流露出一种厌世的 思想情绪。他对妹妹说:“人的本性就是可恶的。不要期待人做好事…… ”而且表示自己“不期望什么”。直到全书结尾,他离开故乡和熟人,还 跟送行的朋友伊万诺夫说:“一切都使人厌烦。”“我对生活既没有什么 要求,也没有什么期待。”甚至他乘上火车,仍然厌恶周围的人群,总是 觉得“人是可厌的东西!”终于从开动的火车上跳下,落荒而去,以求个 人的自由。 |
| 一 人生最重要的时期,是受最先接触到的人和自然的熏陶而形成性格的时期;弗拉基米尔·萨宁却离开家人,在外面度过了这段时光。任何人都没有照料过他,哪一只手也没有管教过他,这人的心灵便自由而独特地成长起来,像野地里一棵树似的。 他多年没有回家了,刚一回来,母亲和利达妹妹几乎都认不得他了:他的面貌、声音、姿态变化不大,可是在他身上却显出一种精神上已趋成熟的前所未有的新东西,脸上也焕发出一种新的神采。 他傍晚坐车到家,走进屋来竟那么平静,仿佛五分钟前刚从这个房间出去似的。他身材高大,头发是浅色的,肩宽背阔,脸上表情平静,只是两边嘴角微带嘲笑意味,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倦意或激动,以致母亲和利达迎接他归来的那股吵吵嚷嚷的兴头,也就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 他吃饭和喝茶的时候,妹妹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喜爱哥哥,只有那些狂热的年轻姑娘对离家的兄弟才会这样喜爱。利达总是把哥哥想象成与众不同的人物,但是这所谓与众不同,却是她仿照书本上的描写自己创造出来的。她想把他的生活看做一个不为人理解的伟大人物的悲壮的斗争、磨难与孤寂。 “你干什么这样望着我?”萨宁微笑着问她。 这种殷勤的微笑,配上出神的平静的目光,就是他脸上常见的表情了。 这种微笑本来是既漂亮又招人喜欢的,而奇怪的是利达反而马上就不高兴了。她觉得这种微笑是自满的表现,一点也没有受苦受难与经历斗争的痕迹。利达一言不发,沉思默想着,转移视线,心不在焉地翻起一本书来。 午饭吃完了,母亲亲切而温柔地摸了摸萨宁的头,并且说: “现在讲一讲你在那边怎样生活?做过什么事吧?” “做过什么事情?”萨宁微笑着反问,“讲就讲……无非是喝呀,吃呀,睡呀,有时工作,有时什么都不干……” 起初以为他不想讲自己的事,可是母亲详细问起时,他却很有兴致地讲了起来。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无论人家对他的讲述抱什么态度,他都无所谓。他温和而殷勤,可是他的态度却缺乏亲人之间那种非同一般的骨肉之情,好像这种温和与殷勤只不过是出自他内心的一种自然的流露罢了,犹如蜡烛发光,对一切都给予同样的光亮。 他们走到通往花园的凉台上,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利达坐在低处,独自默默地倾听哥哥讲话。一股几乎觉察不出的凉意钻进了她的心里。她以一种年轻女性特有的敏感本能感到哥哥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样子,她就像见到陌生人那样腼腆害羞了。 黄昏已到,轻柔的夜幕降落在周围。萨宁吸着烟卷,轻淡的烟味同花园里夏天的馨香气息融合在一起了。 萨宁讲到生活怎么使他颠沛流离,他怎么不得不多次忍饥受饿,到处流浪,他怎么冒险参加了政治斗争,而当这个事业使他厌烦时,他又怎么抛弃了它。 利达心领神会地倾听着,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既漂亮,又有点令人感到奇怪,正像所有漂亮姑娘在春天黄昏时那样。 越来越清楚,她所想象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生活,其实既简单又平凡。而那种生活中所包含的某种特别的东西,利达却觉察不出来。利达觉得,那种生活很简单,很无聊,甚至还很庸俗。他不得不住在一个什么地方,不得不做一点什么事情,有时工作,有时显然是毫无目的地闲逛,贪杯好酒,同许多女人发生关系。由于这样的生活而遭到可悲的厄运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利达那颗爱幻想的女性的心却曾向往过这种命运。在他的生活中缺乏总体的观念,他对谁都不恨,也不替谁难过。 有些话他信口说出,利达听了却不知怎么竞认为那些话真是不体面。比如说,萨宁匆匆提到有一段时间他手头很拮据,衣裳穿破了,他不得不亲自动手补裤子。 “你真的会补吗?”利达不由得带着一种受委屈的困惑神情说,她认为这是不体面的,不是男人该干的活儿。 “从前我也不会,只是不得不干,也就学会了。”萨宁猜到利达在想什么,便微笑着回答。 姑娘轻轻地耸了耸肩膀,便不讲话了,并且一动不动地望着花园。她觉得就像自己早晨醒来,幻想着阳光灿烂,却看到天空又灰又冷似的。 母亲也感到有点难过。对于儿子在社会上没占有他理应得到的那种显贵地位,她感到非常痛心。她说,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现在可该安顿得体面点了。开头她讲得慎重,怕得罪儿子,可是看到他不注意听,立刻就生气了,便带着老太婆那种隐忍的怨恨,固执地坚持起自己的主张来,仿佛儿子故意惹她发火似的。萨宁既不吃惊,也不发怒;他甚至就像没听清她的话似的。他用亲切的无所谓的目光看着她,默不作声。只是当母亲问起: “你以后打算怎么样生活呢?” 他才微笑着回答: “随便怎样吧!” 可是从他那平静而坚定的声调中,从他那双一眨不眨的明亮的眼睛上,就能感觉出,这答话对她固然毫无意义,对他却有无所不包的明确而深刻的含意。 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又伤心地说: “唉,这就是你的事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你们到花园去散步吧,现在那里可好啦。” “咱们去吧,利达,真的。……给我指点一下吧,”萨宁对妹妹说,“我已经忘记花园是什么样子了。” 利达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也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来。 他们并肩走上了那条通向潮湿的已然昏暗的绿阴深处的小径。 萨宁家的住宅坐落在城里一条最大的街上,不过这座城市很小,因此花园一直通到了河边,过河便是一片田野。这所住房是老式的地主宅院,有些沉郁的剥蚀的圆柱与宽阔的凉台,可是花园却很大,草木丛生,颜色发暗,好像一片贴近地面的墨绿色云彩。一到晚上,园子里就变得非常可怕,那时就好像有个行将就木的忧郁的老年幽灵在密林中与老房子那些尘封的阁楼上游档。 这所住房最上层的几间又宽又暗的大厅和客厅都空闲着,整个花园里惟一的一条不宽的林阴道已打扫过,仅仅留下一些枯干的树枝与被踩死的青蛙,如今全部质朴而宁静的生活都移到一个角落里去了。在紧靠这所房子的地方,铺着黄灿灿的沙子;花坛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枝繁叶茂,五彩缤纷。那里还放着一张木桌,夏季天气好的时候人们便坐在桌旁喝茶吃饭,这时这整个小小的角落便会由于这种简朴宁静的生活而变得生趣盎然,这同这块必遭自然毁坏因而注定要消失的宽阔荒芜地方的忧郁之美是很不协调的。 当这所房子隐没在绿阴中的时候,利达和萨宁的四周便有一些凝然不语的好像有生命似的沉思的老树突现出来,这时萨宁突然搂住利达的腰肢,并且用一种不知是亲热还是凶狠的古怪声音说: “你长成个美人儿啦!……你头一次爱上的那个男子将会是幸福的……” 一股热流从他那肌肉发达、铁一般坚强有力的手臂传遍了利达柔软而娇弱的身子。她仿佛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野兽在向她逼近,感到有些难为情,身子哆嗦了一下,急忙躲开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这里弥漫着潮气与水气,尖头的苔草沉思地点着头,对岸是一片逐渐远去的变暗的田野、蔚蓝而温暖的天空与最初出现的星星的白光。 萨宁离开了利达,不知为什么用两手抓住一条粗树枝,咔嚓一声把它撅成两段,扔进水里去了。一圈圈平稳的水波起伏着,向四方扩散开,岸边的苔草就急忙弯身点头,仿佛在向萨宁致意,像欢迎自家人那样。P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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