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年来,始终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插在我心上,让我的心一次又一次痛苦地蜷缩与流血。这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就是我那充满苦难的故乡和我那被故乡的苦难浸泡得发霉发黑的悲怆的父亲。 十八岁的那年秋天,我将村里一个与我偷偷相好的姑娘拽进谷草堆里鬼混,结果被她的贫下中农父亲发现,她父亲抡起扁担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的右腿。不久之后,我那同父异母的大哥也在这座草堆脚下,用镰刀悲愤地割开了自己的脖子。我至今都还记得我大哥蜷缩在霉黑的乱草堆里,歪耷着脖子咕咕冒血的情景。我永远都难忘记,当那个贫下中农父亲发现剥了他女儿的衣服裤子趴在他女儿身上撒野的竟是我这个叛匪后人时,他那种无法遏止的愤怒和悲伤。他气得满脸绝青,嘴都歪咧到了耳根,他恶毒的咒骂带着他满嘴的叶子烟臭味有如愤怒的子弹似的射向我: “我日死妈,你这个叛匪杂种!你竟敢欺负我们贫下中农的后代!” 那时候,我故乡打入另册的各类牛鬼蛇神中,除了“地富反坏右”外还有一种人,那就是叛乱分子。他们因解放初期参与我故乡猖獗一时的“二五叛乱”,制造了一桩又一桩恐怖的流血事件,比后来交由人民群众管制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还十恶不赦,还让我故乡的人憎恶与痛恨。 紧跟着那个贫下中农父亲的怒骂劈下的就是势大力沉的扁担。我光胯叮当的无法躲逃,我只听见那扁担劈到我腿上时,我的右腿骨不争气地“啪嚓”一响,随即一股钻心的痛楚就弥漫了我的全身。但是,当我慌忙拉起滑落在脚弯弯的裤子一瘸一拐地跑远时,我却听见了那个贫下中农父亲更为椎心痛苦的哭嚎: “你这个不要脸的死女子呀!我们贫下中农有那么多后代,你跟哪个不好哦?你咋偏偏要跟那个狗东西噢?你叫我今后咋在村里活人喔?” 那一扁担不仅打断了我的右腿,打断了我爱情的翅膀,也打掉我最后一丝做人的尊严。从此以后,我就像一条受伤的野狗拖着一只瘸腿在故乡的村野里四处游荡。秋目的天空低沉阴晦,收割后的旷野里裸露出大片大片黑色的田地,绵密的秋雨不停地洒落着,把散布在田间地头的大小草堆都淋黑了沤霉了,路边的巴地草也开始泛黄,尖利的茎叶不时扎进我的脚板心。我成了苍凉故土的一缕幽魂,我滴着血在故乡流窜游荡,我一遇见上了岁数的老人就缠住人家问这问那,刨根究底不厌其烦地追索着我想知道的一切。记得从那时起,我心里就隐约有了一个想法:我要进入故乡的历史,触碰故乡的苦难,探寻远逝的故乡的真实…… 在那个被人打断右腿像野狗一样四处游荡的秋天里,我几乎遍访了我父亲他们当年参加叛乱所有重要的地方:贺家花园、大明寺、川主庙、肖家坡、插旗山,就是我父亲他们最后一次浴血溃败的地处山王顶荒野林子里的蜀王祠我也找去了。每到一处这样的地方,我都禁不住愣愣地失神,冥冥中,我除听见嗅见当年叛乱的喧嚣和血腥外.我耳边回荡得更多的则是鬼魂般幽怨的泣诉。甚至在荒芜颓败的蜀王祠里,我还在大殿的石柱下寻见了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这血迹已历经十多年的风雨变幻,完全干涸成了硬块,但我一眼就认出它是一摊人血。我甚至无端地认为,这摊穿越岁月沧桑至今还留存的血迹,就是我父亲当年在蜀王祠受伤时留下的。它之所以冥顽不化地存留着,就是在等待我的到来。我望着那摊陈旧的血迹,突然就感觉到了我父亲和我故乡的亲人们早已陨散在风中雨中的悠远的血亲气息。 我禁不住对着那摊神秘的血迹失声痛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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