桤明17岁那年,与淳于在小城的一家旅馆相识。淳于从指导过桤明的画家那儿看到了十几幅习作,看着看着浑身颤栗。淳于想知道这个人有怎样的一颗灵魂,就来到小城约会桤明。他们在一起呆了三天,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桤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淳于才气逼人,经多见广。而此前桤明从未遇到一个可以谈书的人。桤明对淳于怀着永生的感激,因为在那个人人回避监禁者后代的年代,淳于竟敢毫无顾忌地找他。就是那一次,两个少年在一起肯定了绘画生涯。以后,他们一有机会就见面。淳于是一团火,而桤明是待燃的柴,每次相遇都是一次燃烧。他们各自袒露雄心,发誓,为友谊,也为艺术。这些时光成为桤明心里最美好的记忆。 桤明心里常常有个问题,淳于到底是敌人还是挚友。 桤明受不了淳于画室里的气氛。这人太过分了,当着朋友和学生的面嘲弄他,有时连名字也不放过:“我认识省城一位老作家,那人也叫‘桤明’。你们看,老作家半身不遂了,不中用了,这儿就有人把他的名字偷来了——连同名气一块儿!”众人大笑。桤明想解释:自己的名字是母亲取的,那时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省城老作家。但他还是忍了,因为种种解释都是多余:这个人存心要开恶意玩笑。夏末秋初,桤明有几幅画被人买走了。接着又有外国人来买他的画。那多少算一笔大钱。淳于不久之后就知道了,对许多人都说:“那些资产阶级过去就是这样毁灭和腐蚀艺术的,看看吧,今天也没有例外。今天那些艺术界的小爬虫、野心家,一个一个的鸟儿都翘起来了!” 桤明对淳于的背叛感到深深的哀痛,如果把卖画的钱还给外国人,能够重新赢回淳于阳立的友谊,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几十年的朋友了,桤明舍不得。 导致两人关系最终冰结的危险事件是桤明的画得了洋奖。没有奖金,只有奖章。桤明接到几个祝贺电话,其中一个只有呼呼的喘息,然后是重重的扔掉话筒,这是淳于的电话。桤明到淳于的画室,门缝里会塞出一张纸片,上面是几个大字:本画室恕不接待徒有虚名的骗子。桤明只好退回来。这一退好像从根上毁了他的勇气。恰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淳于第三次从大展预选中被淘汰的消息。事情得到证实后,桤明气愤而又难过。那些日子他几乎一笔也画不下去。 淳于的脾气怪得出奇。看到桤明参展的画挂在展厅最显赫的地方,他会变得脸色发白,身体消瘦,几天闭门不出。和自己的学生在一起,淳于会一口气讲很多“老桤明”的故事,并大力颂赞桤明的才能,把桤明和莫奈并论。淳于经常骂桤明,却不允许自己的学生骂桤明一个字,还要弟子尊桤明为师叔。 桤明不止一次在心里发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两个人彼此牵挂,不能忘怀,却又如此不能相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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