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书是中国古典小说中一部极品之作,也是世界文学之宝。作者曹雪芹 所刻划人物鲜明,栩栩如生,故事描写细腻婉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一场生 死恋情为主线,架构出贾、王、史、薛四大家庭的兴衰史,也凸现《红楼梦 》一反传统大团圆结局的悲剧美学价值。现有的《红楼梦》大多是一百二十 回,但原作者曹雪芹只完成了前八十回,后由高鹗续写,本书正是以曹雪芹 原著为蓝本出版的。 |
| 这是一部不寻常的《红楼梦》。 说不寻常,是实在的话,并无夸大张皇之意。其所以不寻常,说来万言难尽,如今只粗叙几个要点,以供读者朗鉴。 第一不寻常,在于全书的肇创、经营以抵今日出版问世,共历56年之久。 第二不寻常,56年的种种经历、曲折、坎坷,风波艰险,俱非一般情况、等闲小事,也非今日读者所能想像(甚至难以理解)。这是可以写成另一部书的。 第三不寻常,这部《红楼梦》的校字订文,与已有的各种版本皆有不同之处,本身的特点特色很多且大。这些特点特色,来之不易。正因如此,也许会让读者感到陌生,甚至一时不易接受,疑问“能是这样的吗?” 第四不寻常,这“白文本”看起来没甚稀奇,却是一种“精髓”之表现。比如有的校订者只是取一部较好的流行本作为底本,然后,再以别种良本加以校核,遇有底本不尽惬意处,则据良本圈改、钩乙……是就个别字句而改动,改动后便成“新校本”,拿它作为定稿排印出版。 本书则是以大汇校《石头记会真》的校定本文字为底稿,再加标点及必要的汉字简化等技术性之安排,并保留部分原笔原貌,以便普通文学爱好者阅读,所以与上述的校订法很不相同,这是“结晶”,是对曹雪芹的文心笔法之深刻领会,而不是“事务性”工作结果。 第五不寻常,本书的校订,不仅仅是要从异常复杂的版本依据中深思细究其异文的正误真伪,而且还要超越版本依据的“字面”而探索到雪芹原稿手迹的若干真相。例如,我们必须懂一点中华汉字诗学韵律的知识,又必须懂一点汉字篆隶章草的书法知识,这就不是“纸上”表面的问题了。大家熟诵的“无才可去补苍天”,其实“去”是“与”的讹写,因为在草书中二字极为相似。“与”是“参与”义,在此即“人造”的实谛。“无端弄笔是何人”,其实是“无端弄笔是何心”误写,是因为隶书“心”字与“别体”的“人”加三撇(即“人”的异体字)十分相似,抄者不能审辨,遂致错写。诸如此类,是以往校本俱未解决的老问题(一首七言绝句,只二十八字,不会出现重复字,更不会有重复押一个韵脚的道理)。 由于领会的各人有其水平造诣之差异,因而校订结果遂亦随之而颇有区别,是以本书的定字定句,多与现行本出入甚大。这种出入,显示着本书的特色,亦即其价值所在。 说来惭愧,上中学时,还不知《红楼梦》有什么版本之学。有一天晚上和四兄祜昌同游“劝业场”(天津著名大商厦)旧书店,看到一部旧印《石头记》,八册一函,打开一看,只有80回,便说“原来不全”,将书放下,不再理睬。很后来方知,那就是“小字本”的有正书局石印“戚序本”,当时已是十分难得了。这段往事表明当时我们的“红学知识”还幼稚得可笑。 以后的往事不再多叙,只说直到1948年从胡适先生借得珍贵的“甲戌本”,这才“如梦方醒”,悟到了世上流行的《红楼梦》早已不再是曹雪芹的原文真句,被人妄改乱篡偷删硬加的回、字、句,无计其数! 从此,引发了我与四兄的一段宏愿:誓为《红楼梦》校订为一部接近雪芹原文的真本,即鲁迅先生说的“埽荡烟埃”、“斥伪返本”。 第一步奠基工作是胡藏“大戚序本”与陶(洙)藏“庚辰本”(晒蓝照相本)对校。然后再将“甲戌本”所存16回校人这个底本——提出了“《石头记》三真本”的命题,成为近世红楼版本史的开创第一章。 这是1948年夏、秋的事。夏天是四兄手抄了“甲戌本”的录副本,以便保护原书而利于再校勘。至秋日,则我以三个月的工夫细校了“庚”、“戚”二本,一点一画、一个偏旁异体也不省略,包括“脂批”的异文在内。 单说这道工序,其繁重已是可观。“戚本”从不为“红学专家”认识,不知那是雪芹真本之一种,更不知其中双行夹批即是“脂砚斋重评”的真文旧话。只有鲁迅先生第一个于学术论著中引录《石头记》若干段落时,全部采用了这个古抄珍本。 我们定为“三真本”的,是上世纪40年代时仅见的三部真本,大别于充斥坊间的120回程、高伪本。此后,每发现一个新出世的旧抄本,就陆续细校,将异文异相纳入校本底稿中。 ——这说来太轻松自在了,谁也无法想象我们所历的实境与苦况…… 我不想絮絮以陈全部经历了,那是万言难罄的,只有一层值得叙说一下,即早在“文革”之前,四兄那儿已因校勘《红楼》而被三次抄家了。前两次还是由于“运动”而成为重点对象;后一次则更奇——时在1964年,当时无有事故,却因邻居“告密”而成为当时当地一桩特大“政治要案”。告密者说他每日在写作一部“反动书”,是和胡适有联谋的事件。于是,当地六个部门(公安部、武装部在内)联合查抄。最后“扫地出门”,片纸不存。(八口之家,撵到别处一间小屋存身,生计无着……) 这一抄,所有书稿、各种应用的版本,一下子精光!我费了三月之细校的那部胡适借给的“戚本”,亦在其内。(听说为某人私窃,藏为己有。) 这个打击之沉重不必再加形容了——简而言之,如今献与读者的,是在那场灾难之后重新开始逐字经营的新书稿,以往的辛苦功夫,成为“废纸”(后来天津市文化局局长涂宗涛在旧书肆上看到两册手稿,买了给我送来)。 至1988年夏,我与四兄方得聚在一处,开始定稿工作,工作方式是他将每一个字读给我这目坏之人听,我听懂了情况,然后考虑各种因素,对十分复杂的异文全面审计、抉择,定出一个最好的决断。 这种工作比创稿还要重要,而其辛劳亦不稍逊。但我们二人只能“口耳核定”到第二十七回,就被迫停顿了。在四兄健康日益不佳以至谢世以前,再也没得到如彼继续工作的条件。 既如此,等到本书成稿我与四兄都已年老了,做这种工作已不适合了,只得黾勉努力,完成一段大愿。以两位老年人而坚持到底,其疏漏失照,造成错落之处,必然不在少数。 幸而,四兄逝后,助手、女儿伦玲加入了一份主力,替代了四兄的工作,由我父女二人坚持不懈,一直完成了80回巨帙的大业。 伦玲的担负是要检查全稿的暂付阙如待补待订的地方,残缺未全的地方,书写记叙、符号示意不清不备的地方……然后才是读与我听,待我最后解决的一道工序。 这样,才算是《石头记会真》经历了无数考验而终抵于成的大致情况。 了解了这些,方能产生一种感受:这个大订校简本,看上去无非是众多校本之一种罢了,又有甚稀奇可信?——不,不是那么轻松自在的事业。它耗去了我们几十年的时光精力,不是无缘无故的。 但是,这不算“告成”,还有出版的大节目,多年碰壁,无人肯顾。有幸的是最后得到有识之士刘建生等人的帮助,慷慨伸出学术道义的援手,破格破例,玉成了此事。出版社为此一部书所费的心力是可惊可佩的,蒙他们又特为礼聘了侯廷臻、张焕斌两位先生再作全面的核证。这两位热心而认真的学人,尽其全力,又将全稿加以再三的覆勘,发现其中的疏漏、脱节、前后失照等等不少问题仍需最后决定。我又逐一解决了这些疏失,也做出了若干新的补正——仅仅侯、张两位大力援手者的工作,就又经过了5年的时光! 这是非同寻常的“奋斗”和“攻坚”之役,艰辛阻厄,不可殚述。 然而,虽然我和四兄祜昌,女儿伦玲,贤友侯廷臻、张焕斌竭尽了微力,终恐为学识水平所限,仍有不妥欠当之处。只有依靠更多的热心人,惠予良言,匡正谬误,以便随时改正。 末后,还要说明一点,这个简本是众多贡力者的协作成果,但由于需要考虑出版印行的各种关系,决定由我一人署名。因为全书定稿,是我一人决断的,我应负一切学术责任。 雪芹的文心笔意,处处有其特点特色,我辈常人,很难尽窥;一涉异文异句,若觉“陌生”,便很易追求“文从字顺”、“习惯自然”,这便要陷入“一般化”的误区,而将这部奇人奇笔“校订”得尽归平淡无奇、与人无殊了。比如黛玉之眉与眼的形容,雪芹下了“■烟”和“含露”二词,这是他的文学语言,他的创造,但一到俗眼,便立即被妄改为“笼烟”和“含情”了!弃真昧真,逞假扬假——全书类此不胜枚举。所以,这儿就又涉及了一个“接受美学”的问题。我把正确的“■烟”一词说与一位高校教师听,反应是“难以接受”,太不通俗。甚至我从雪芹好友敦敏咏柳诗中找到恰恰即用此词时,也还“说服”不了那些“接受”困难的读者。在这种情况下,本书的校勘定字,取舍标准,就也成了“讨论课题”。作为56年致力于此宏愿的发起者,应当具有“自知”与“他知”的两“明”,也应当不断前进,求精求是。繁言不如虚听,即此聊表寸衷。 周汝昌 2004.2 |
|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长子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到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也到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唤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竞翻了过来,也没有敢来管他的。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的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贾赦,次子名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好喜读书,祖父最疼,原要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上进了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一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美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件,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那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大奇了,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他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个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移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爷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P27-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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