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废名的一生寂寞平淡,其文学活动除了产与冯至合办过一本杂志(《骆驼草》,1930)之外,基本上以教书为业,据说,他在北大所开设的“李义山诗妇女观”一课终因只有三人选修而被迫停开。他的学生回忆说,废名讲课的方式基本上是旁若无人的自问自答,令听者每每不知所云。 废名长相奇古,性格内向,不太与人交往,行为举止时有怪异之处,用毛笔写英文即是一例。但废名的思想和创作去波诡云谲,充满了变化和波动。他先是由儒入道,继而由道入佛,后来又声答信奉马克思主义,并认为佛理与马克思主义声气相通,幻想着将儒道佛和马克思主义熔于一炉。 |
| 前言 柚子 浣衣母 阿妹 火神庙的和尚 竹林的故事 河上柳 张先生与张太太 石勒的杀人 浪子的笔记 桃园 菱荡 小五放牛 毛儿的爸爸 桥(上) 桥(下) 莫须有先生传 |
| 我在清华开了一门名为《小说创作》的选修课,选讲的作品中就有一篇是废名的《桃园》。学期结束后,有一位学生在交来的作业中给我附了一封短信。她说,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真不知道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还有一个叫做“废名”的作家,而且文章竟也写得那么好。在这封信的结尾,她写道:“若不是经过老师的分析与讲授,我无论如何读不懂《桃园》的。” 这句话带有一点感谢我的意思。一个大学生读不懂《桃园》这样的作品奇怪吗?我觉得一点也不奇怪。据我所知,就连专门研究文学史的专家,在《桃园》这篇小说的解读中,至今还有不小的分歧呢。举例来说,小说中的那个酒鬼父亲问阿毛喜欢吃些什么时,阿毛回答说:“桃子好吃。”听了这一句平常的话,父亲何至于觉得它无异于“一声霹雳”,眼睛都呆住了呢?另外,小说中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阿毛到底是死了没有呢?这些问题看似简单,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刘西渭曾把废名称为最“孤绝”、“晦涩”的作家,他所说的晦涩指的当然是废名的文体与语言。问题是,有时读者想要弄清楚作家所描述的故事的大致轮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莫须有先生传》)。废名喜欢“省略”,但往往是省略得过了头;喜欢“冷僻奇崛”,常常冷僻得让人难以捉摸,不可索解;他又喜欢用典,而且古典、今典一起用,比起他所喜欢的庾信、李商隐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论怎么说,废名本人似乎对自己的晦涩不以为意,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说写得“过于明白”了。说到底,他的某些小说的确不是写给一般人看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读者必须与作者处于同一个基调上面,阅读才有可能。这个要求初看不算太高,但读者要时时想着与北大讲师处于同一个基调,而且还要时时顾及到他那飘忽不定、幽深曲折的心思,实在就有些苦恼了。在废名的小说中,两个句子之间有时缺乏逻辑上的必然联系。他在评价莎士比亚的妙处时,曾感叹莎剧“字与字、句与句,互相生长,有如梦之不可捉摸”。但我总觉得这句话对莎士比亚未必适用,却恰好是他自己创作的绝好的注解。如此说来,后来的读者读不懂废名,作家本人似乎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按照我的理解,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废名的小说集,并不是为专门的研究者提供方便,而是为了广大的文学爱好者选编一个简明的读本。向今天的读者介绍废名,我觉得以下两个问题还是有必要简单地谈一谈:一、废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二、如何阅读废名。下面我就来谈谈这些问题。 废名原名冯文炳,字蕴仲,1901年生于湖北黄梅县。黄梅县是佛教胜地,为禅宗四祖传衣钵于五祖弘忍之地,后六祖慧能亦远道而来,于黄梅向弘忍求问佛法。距县城二十余华里处的五祖寺,废名在日后的小说和文章中曾多次提到。另外,城郊的东禅寺、四祖寺亦是著名的丛林。1930年前后,废名研习佛经,迷醉禅理,与他的同乡熊十力来北大讲授唯识论确有直接的关系,但童年记忆中的禅佛氛围对废名创作亦影响甚巨。 废名子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两年后进入本科英文系,随即开始了与周作人长达数十年的交往,亦被称为周氏四大弟子之一。1929年北大毕业后,经周作人推荐留校任中国文学系讲师。废名的绝大部分小说均写于1922年至1932年这短短的十年间。废名后来突然放弃小说的写作,潜心学佛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这一转变,实际上是废名在急剧变化的社会现实中不断寻找自身的必然结果。1926年6月他决心废掉冯文炳之名,另起一个名字,可以看成是废名与他的过去告别的一个突出的例子。 废名一生的创作和思想,常常变动不拘。早年的作品朴素清朗。 鲁迅对他的评价是:“以冲淡为衣”,较为“闪露”。《竹林的故事》为这方面的代表作。后来渐入“隐士”一途,躲入西山,潜心创作诘屈聱牙的《莫须有先生传》。《莫须有先生传》是一部想象奇僻,意理深邃,笔法恣肆的诗性小说。其隐晦艰涩之处,果然令人望而生畏。周作人赞之曰:“情生文,文生情,”“是从新的散文中间变化出来的一种新格式。”与《莫须有先生传》差不多同时出版问世的《桥》,也许是废名最重要的杰作。朱光潜曾认为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破天荒的作品:“它表面上似有旧文章的气息,而中国以前实未有过这种文章。” 1932年废名又由“隐”入“佛”,后来干脆连小说也不写了。这个时候的废名开始喜欢“真实”,厌恶一切形式的虚构和想象。1937年卢沟桥事件爆发,废名避难故乡黄梅,在被迫脱离了书斋生活之后,为躲避日军炮火而四处迁徙,废名真正接触到底层的民间社会,对历史文化传统和社会现实第一次开始了正面的思考,同时也对自己的思想和创作进行了全面的清理。他将现实的观感、历史的思索、个人的感悟均写入了《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这部作品中。文风由“奇僻生辣”重新回到简朴平易。 1946年废名重返北京,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成为朱光潜主编的《文学杂志》的主要撰稿人之一。这期间的主要作品,除了前面提到的《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外,还有不少短小精悍、意味隽永的散文。1952年废名调入长春东北人民大学(现吉林大学)中文系任教授,直至1967年9月4日因病去世。 废名的一生寂寞平淡,其文学活动除了曾与冯至合办过一本杂志(《骆驼草》,1930)之外,基本上以教书为业。据说,他在北大所开设的“李义山诗妇女观”一课终因只有三人选修而被迫停开。他的学生回忆说,废名讲课的方式基本上是旁若无人的自问自答,令听者每每不知所云。 废名长相奇古,性格内向,不太与人交往,行为举止时有怪异之处,用毛笔写英文即是一例。但废名的思想和创作却波诡云谲,充满了变化和波动。他先是由儒入道,继而由道入佛,后来又声称信奉马克思主义,并认为佛理与马克思主义声气相通,幻想着将儒道佛和马克思主义熔于一炉。 废名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具个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也是著名的文体家。早年与鲁迅一起开创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的先河,又尝试将唐人写绝句的方式引入小说创作,成为中国现代抒情小说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其文风影响了沈从文、汪曾祺、何其芳等一批作家。废名的难读与晦涩的确是事实,就连周作人在阅读废名小说时也坦言“所懂未必多于别人”。但以我的经验来看,废名的晦涩其实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要找到作家创作的“心路”,了解他文体的来源,熟悉他的技巧和叙事方法。更何况,废名的小说也不是篇篇难读。 按阅读的难易程度来说,最容易阅读的当然是《竹林的故事》诸篇,其中《柚子》、《阿妹》等作品直白平易,没有理由读不懂。假如读者想要简略地了解废名小说的菁华,我所推荐的篇目是《桃园》和《桥》,当然阅读这两篇小说是需要一点耐心的。其实废名的全部小说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八十万字,对于那些读完本选集仍然意犹未尽的读者而言,将废名所有的小说都找来通读一遍也不是难事。据说《废名全集》正在编纂之中,不久即可问世。 要想真正了解废名,他的散文不可不读。近年来有人认为,废名的散文成就要高于小说,我个人觉得这种说法也未尝不可。问题是在废名那里,小说、散文甚至于诗歌都是一回事。废名为《人世间》和《世界日报。明珠》所撰写的短文,脍炙人口,为废名散文的精粹。我觉得由止庵选编、东方出版社出版的《废名文集》是一个很好的散文读本。 废名的文学主张散见于《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以及各类文章中’而《谈新诗》一书,作为中国现代作家第一部研究新诗的专著,尤其值得重视。废名在书中将新诗与古体诗的形式和表现方式作了全面的比较研究,对胡适、鲁迅、郭沫若、冯至、卞之琳等人的诗歌创作进行了细致的解析。我以为,读完这本书之后,废名文体和语言的晦涩也许就不难理解了。 |
商品评论(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