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庞朴卷) 本书目录自序 中国文化的人文精神(论纲) 文化的民族性问题(论纲) ——为庆祝梁漱溟先生执教70周年而作 文化结构与近代中国 文化传统与传统文化 忧乐圆融 ——中国的人文精神 黄帝与混沌 ——中华文明的起点 六峑与杂多 阴阳:道器之间 对立与三分 阴阳五行探源 五行漫说 儒道周行 原道 原象 说“無” 谈“玄” 说“参” “数成于三”解 相马之相 解牛之解 “火历”初探 “火历”续探 “火历”三探 《儒家辩证法研究》节选 《帛书五行篇研究》节选 《公孙龙子研究》节选 《中国名辩思潮》节选 论孔子的思想中心 孔子思想的再评价 “中庸”平议 名教与自然之辨的辩证进展 否定的否定是辩证法的一个规律 再谈否定的否定规律 矛盾三疑 哲学基本问题与中国哲学史研究 作者小传 主要著作目录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庞朴卷) 文章节选体与用 文化改革上有所谓体与用问题,曾经争个不亦乐乎。照我理解,所谓体,应该就是文化传统,就是某一民族之所以成其为某一民族的那些品格、精神;而所谓用,则是这个体的功能、作用、外在表现,就是某一民族之用以现其为某一民族的那些传统文化。当年严复强调的牛体不能有马用,在这个意义上,是对的。 但是如果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必先自己变幻为马体,然后始得用马之用,倒也又不尽然。因为用固赖体而现,无此体则无此用;但用既为外在表现,或既已表现在外,则人人得而见 之,人人亦可得而法之,所谓“拿来”者是。牛固不能“有”马之用,牛却可以“用”马之用。这在今天已是不争的事实。从哲理上说,有,和是、存在同义,乃本体上的事;用,停在 现象界。移花接木,甚至掐下花来插在头上,总是能办得到的。 但是如果由此又得出结论,认为一切拿来之用,都将如原封未动般地发挥其效用,却也又不尽然。因为,马用在这里终究是安在牛体上,牛体本身受用不受用,一来取决于用之为物,看它在原体上属于哪个层面:物质层面的,移用较易;制度层面的,移用较难,因为它要受体作相应的变化;精神层面的,移用更难,因为这往往触动受体的深层。二来取决于体之为物,要看此受体的开放性与承受力,以及它自身的发展阶段,它与授体的差异程度。 千言万语说到底,体是根本的决定力量,体是民族的魂。拿近代历史看,在日本,只能是和魂汉才或和魂洋才;在中国。只能是中体西用,把外来的东西中国化。和魂和中体,各自的发展阶段不一,开放性上亦有差异,故影响着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和深度;但必得以自己的体为体,一切外来之用方能有所安顿,这一点上,彼此又是共同的。否则,再美的用,也只是出墙的红杏,可嗅而不可及,海上的楼市,可望而不可登也。 人们有埋怨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如何如何封闭保守加落后的,也有吹嘘它怎样怎样悠久辉煌加美妙的。不管怎样说,埋怨它,也只好面对现实,无法另换一个体,至少因为这是民族的共同体。某一个人也许能做到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跳出三界外,彻底决裂于传统;整个民族却无法做到。吹嘘它,也无力阻止它与时俱进,随世界浪涛激荡,抛弃需要抛弃的东西,吸纳应当吸纳的东西。由于无法另换一个体,所以西体中用说是不着边际的。由于体在与时俱进,所以中西互为体用说是没有意义的。 值得讨论的倒是用对体的反作用,特别是拿来之用对拿者之体的反作用,比如说,西用对中体的反作用。鲁迅当年强调开放时曾奚落保守分子道:人吃了牛肉,绝不会因之变为牛。 他忘了补充一句:人常“用”牛肉,身“体”的确会壮实起来。西用之与中体,亦可作如是观;一切有益之用,对于受体,都应作如是观。谁都知道,飞机、电讯的引用,不仅方便了交往,而且也加快了生活节奏,开拓了眼界耳疆,改变了时空观念,冲垮了坞屏壁障。这些,已足以激起长期逗留在自然经济条件下所形成的文化传统的不安,而不得不作因应变化;更不用说那些制度性的、观念性的拿来之物所施加于体要求于体的变化了。 但是,反作用也只不过是反作用;第一性的决定作用者仍在体本身。这一点,前面已经反复说到了。 两个传统? 民族有上层人士与下层平民之别,社会有剥削阶级与劳动群众之分,国家有统治集团与人民大众之殊,于是,研究者们不免要琢磨:文化是否也有两套传统? 列宁有过两种民族文化的说法,说每个民族都有一些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文化成分,而占统治地位的则总是资产阶级文化。这是就文化而言的。就传统而言的,则有所谓大传统与小传统,或精英传统与民间传统的说法。如果依此类推,还可以举出雅文化俗文化,政统道统,上帝的事凯撒的事等等提法。 所有这些分别确然是存在的。不注意它们将无从分析一个民族的纷繁复杂的文化面貌,无法理清民族文化的绵延演进的历史过程,也无力规划未来文化的灿烂前景。这大概应无争议。但所有这些分别都还不是我们这里所讨论的文化传统。 文化传统是全民族的,是民族之所以为该民族的气质、品格、精神、灵魂。它的成分可能很复杂,有土生土长的,有外部潜入的,有尘封蛛网的,有锃明瓦亮的;但它并不因此而支离破碎,七拼八凑。因为它是整合,它能整合,各种成分经过整合而彼此相安,彼此相需,形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统一体,一个独具特色的个性。 其土生土长的成分,就其显现而为文化看,在文明社会即存在着劳心劳力、统治被统治的社会里,常呈现出雅俗之分;并进而在衍化上各自承续,出现所谓的大小传统之别。但必须 指出,这里所说的只是文化,只是传统文化;而不是传统,不是文化传统。就是说,这些分别只是民族精神在不同阶层的不同表现,还不是其所以表现的那个民族精神。在民族精神方面,二者是共同的,一源的。这一点,从雅俗文化之间、大小传统之间川流不息的交换、渗透,乃至有意识地进行的采风观俗、化民成俗之类的行动之所以必须和能够成功的事实,足可以得到证明。 其外部潜入的成分,本是经过筛选了的;否则将潜而不能人,入而不能居。用以选择的大筛,便是本民族固有的文化传统,包括它的价值取向和时代感、开放性。合则留,不合则拒。是这里的铁则;像一切有机体对待外物的原则一样。既已选人或接纳以后,这些成分虽不免仍带有“客家”的风采,但已然是新的大家庭的一员,便不可能独立寒秋,自成一系,与居停主分庭抗礼,形成独自的传统;而只会是人乡随俗,舍己从人,化为受体的有机部分。就是说,从这个角度来考察,两个传统的事,也是不会发生的。 有人喜欢说五四以后的中国形成了一种新传统:反传统的传统。此说在此至少有这样两点需从理论上讨论的内容:五四后的中国文化有两个传统,以及这个新传统是从外部传人的。 大家知道,五四时代有许许多多西洋新说蜂拥而来,其中不少说法和做法曾被广泛宣传,乃至付诸试验;宣传者试验者无疑曾是爱国的、赤诚的,很多还是具有献身精神的。但是真正被中国文化接受的,为人民大众信服的,却为数寥寥。………………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庞朴卷) 相关资料自序
一次聚会,会余聊起做学问的路数。一位朋友半是调侃半似认真地说:“庞公是汉学的方法,宋学的结论!”此类雅谑,是此等场合最常见的活跃气氛、增进友谊的手法,所以管它是恭维是奚落,还是用恭维的神情来奚落,以奚落的腔调来恭维,谁也不去注意,谁也不加分辩。曲终人散,各自东西,一切便再也不复存在。 没想到,后来安徽教育出版社约我参加《当代学者自选文库》的选编时,那个“不复存在”了的话题,竟又冒将出来。我知道,一般说来,“当代学者”的所谓“当代”,是个时间概念,目前指20世纪下半叶;凡是此时活着的和活过的,都叫当代人,如果兼而为学者,则叫当代学者,以别于此前的“现代”、“近代”和“古代”。 但是这个所谓的“当代”,仅仅只是一个空洞的时间概念,而不舍任何时代气息么?如果含的话,大体上是些什么?特别是,它能否容纳和容忍“汉学宋学”之类的酸腐气息于其中或其旁,而不加以拒斥? 想到这里,我踌躇了,满心尊重起那位朋友的评语来。不管它是恭维抑或奚落,也不管我身上果否存有那种气息,当着混入“当代学者”队伍的机会近在眼前,唾手可取之际,还是自爱一点,把保险系数打大一点为好,免得讨个没趣。于是心存惭愧,自认不够“当代”,谢绝了出版社的美意。 整整一年之后,旧话重提,出版社又打上门来。这似乎说明,编者认定他那个当代文库是可以宽容我去充数的了;“汉学的方法、宋学的结论”云云,要不就是有待另作理解,要不就是压根与我无缘——至少从安徽教育出版社的态度中,可以推出这样的论断来。 为慎重计,越洋请教了另一位绝顶聪明的忘年好友。他重申了自己三年前的一次炒作用语,说我的文章兼有历史家的深沉和哲学家的睿智。那是当年他向听众推销我时冒出的一句逢 场作戏的“广告词”。此类客套话,更是事后再也不复存在的空气震动,转瞬即逝,一点也当真不得的。不过这次他加了一句,说是“深沉、睿智”云云,与“汉学、宋学”之论差得不远,其实你既不做汉学也不做宋学,既不是史学家也不是哲学家,你是你的那个“三”! 这席话说得很透,只要剔除其中的褒扬成分,我是乐于引之以为知己的。 事实是,我既非科班出身,亦乏名师指点;如果我写出来的东西也能算做学问的话,那么它只不过是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小草,既未经过严格的汉学训练,也未受过精致的宋学熏陶,既难合乎史学的规范,也经不起哲学的推敲。说来可谓造化吧。正是这种四边不靠无家可归的处境,倒给了我某些方便,使我得以无拘无束,非僧非道,放心大胆去追寻那正统之外的存在,那汉学宋学之上、史学哲学之间的第三者。出于斗争的需要,多年来,人们只注意“一分为二”,强调统一物之分为对立的两个方面。曾有人冒险地加了句“合二而一”,说是对立的两个方面还得统一于一个整体,惹起过不少麻烦。其实这两句话本无实质上的不同,说的都是统一物与其内在对立面的关系,即“一”与“二”的关系;只不过一个顺着说,一个倒着说而已。“一分为二”之说真正需要补充的地方,并不在这个循环圈里,倒是应该从发展着眼,看看一分为二以后。下一步会是怎样? “一”分为对立着的“二”,二者(A、B)既相反又相成,既互斥又互补。从发展看,其结果,不是形成一个包容的第三者(亦A亦B),便是生出一个超出的第三者(非A非B)。那时候,包容的也好,超出的也好,都已不是其所自来的“一”和“二”,而是新的“三”。老子说的“一生二,二生三”,大概便是这个意思。举例来说,高和下,疾和徐,是乐音的对立,是“二”;高下疾徐的超出和包容,便是和谐的音乐,是“三”。感性的自然需求和理性的人文需求,无论在一个人还是一个社会,都是对立着的“二”,文学家管它叫灵与肉。合理地包容二者,是为完人;恰当地超出二者,是为超人。平衡地发展二者,社会就充满活力;偏颇地对待二者,社会就混乱停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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