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推荐序 我们经常谈到文学现代化,特别是小说现代化的问题,当然,语言形式的现代化——由文言文或古代白话文变为现代白话文——是中国文学现代化的一个最明显的标志。但它仍然是一个标志,因为假若只从文言文或古代白话文变为现代白话文这一外部的形态,当所有文学作家都改用了现代白话文之后,我们就无法分出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自身文学品味的高低来了。所以,除了由文言文或古代白话文变为现代白话文这一点之外,肯定还有另外一些潜在的特征。这些特征不仅决定着中国文学整体面貌的时代性,同时也决定着中国文学文学品味的时代性。所谓文学品味的时代性,就是说,当我们意识到一部文学作品产生的那个特定时代的时候,我们才感到它是美的,但一旦我们忽略了它产生的具体时代,或者错误地以当代的感受方式直接感受过去时代的作品,或者错误地以古代的感受方式感受现当代的文学作品,我们就感觉不出它们真正的艺术高度来了。例如,当我们欣赏《孔雀东南飞》的时候,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是回到中国古代社会的背景上去感受和理解这首诗的美的,但假若它不是一首古诗,而是一首当代诗人的诗,我们就不会感到它有那么美了。同样,当我们欣赏郭沫若的《天狗》的时候,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是以现代青年情感感受的角度感受它、理解它的,但假若它是一首唐宋时代的诗,一首古代官僚。知识分子的诗,我们就找不到感受它的角度、也感觉不到它的美点了。人类,都是在相对中感受绝对的,失去了相对,也就失去了绝对。有很多东西,在一个时代,我们在本能上就是可以理解、可以谅解的,这种本能般的理解和谅解把很多不相干的意识因素隔离在了欣赏心理结构的外部,使其处于休眠的状态,但在另一个时代,我们在本能上就会重视这些东西,它们会自然地构成我们文学欣赏的心理结构。在中国古代社会的环境中,我们自然地能够理解、谅解《孔雀东南飞》的女主人公对自己悲剧命运的顺从,反而在她的顺从中感到了她的坚贞,但假若她是一个现当代社会中的女子,她的那种顺从态度就是不能理解、不能谅解的了,我们也不会感到她的灵魂有多么美了。时代意识,同时也决定着我们的欣赏心理;欣赏心理是变化的,文学的审美特征也不能不是变化的。我们所说的中国文学、中国小说的现代化,实际上说的就是由于时代环境的变化和潜在审美心理结构的变化导致的文学作品所不能不发生的变化。有了这种变化,在现当代社会就能够具有较高的文学品味;没有这些变化,在现当代社会就不再能够具有较高的文学品味。 中国现当代文学,特别是中国现当代小说,在其潜在的特征上与中国古代文学、中国古代小说有什么根本的差别呢?这些差别可能并不能用几种固定的、明确的、相互并列的特征来进行说明,而是一些极不稳定、极不明确并且时时处在动态过程中的诸多因素的绞缠和融合,像空中的云团,像江河中的旋流,是无法用理性的语言进行描述的。但我认为,假若我们不能不用理性的语言将其简单化、明确化,那么,其中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那就是创作主体对对象世界的干预性的精神介入。这种特征的出现,是与外国文学的影响分不开的,但更根本的原因则在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生存状态的根本变化。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已经从政治官僚中分化了出来,即使中国现代的官僚知识分子,不论出于政治实践或个人利益的需要在实际上怎样表述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但在内在的意识上,也已经个人化、职业化了。他们也有仅仅属于自己对现实世界的感受和认识,也有仅仅属于自己的愿望和要求,不再像中国古代官僚知识分子那样,认为只有像儒家经典上告诫我们的那样感受世界、感受人生才是惟一合理的。这种“官话”(国家的、集体的政治话语或道德话语)和“人话”(仅仅从个人亲身的感受和体验中产生的话语)的分裂到了我们这些非官僚知识分子这里,就有了一种绝对的性质。国家的、集体的政治话语或道德话语是在现实政治和历史传统中被生产出来的既定的话语,大量非官僚知识分子假若使用的仅仅是这样一套话语,他们就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和价值了,他们的职业本身就是进行个人话语的生产的。虽然他们从事的是个人话语的生产,但他们又不等同于中国古代的非官僚知识分子和广大的社会群众。中国古代的非官僚知识分子和广大的社会群众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之外的一些人,他们既对现实社会的联系没有切身的体会,也对现实社会不负有任何个人的责任,要关心,也得使用官僚知识分子的语言,使用被社会共同认可的“官话”。这样,他们个人的话语就主要是自娱或娱人的,不必强求其社会的意义和价值。不论他们用“官话”看待和评论世事,还是以个人的话语自娱或娱人,其实都是立于社会联系之外的。但到了现代知识分子这里,这种旁观者的立场就很难在更高的程度上满足现代人的审美要求了,因为现代人都被组织到了社会关系之中,现代人是在社会内部感受和体验社会及其社会联系的。旁观者对整个社会的冷漠态度,其实也是对每一个个体人人生命运的冷漠,读者在本能上就是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命运抱有冷漠态度的。既然现代的作者无法完全对社会取着冷漠旁观的态度,他就要干预现实世界,这种干预不是政治家、经济家那种政治上、经济上的实际干预,而是精神上、情感上、情绪上的干预。所谓干预,就不是承认现实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美的,就不是认为有的就应该有,没有的就应该没有;多的就应该多,少的就应该少。就不是大家感到美的他也感受到美,大家感到丑的他也感到丑。他得忠于自己的亲身感受和体验,即使想像,也得依照自己实际具有的人生感受和体验进行想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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