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二十年前，当我的长篇小说《新星》、《夜与昼》发表之后，一位在太原上大学的三年级男孩将他的十几本日记一并寄赠给我，希望这些文字成为我今后的创作素材。 这十几本日记极其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出生在农村贫寒家庭的男孩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记录了他中学时代的生活，大学时代的生活，甚至还追溯了他的童年。 其中的绝大多数文字真实到足以使人触摸到他居住的农村小屋的角角落落，触摸到从他家乡农村到乡镇学校、县城学校的每一条小路上的每一块石子，每一棵树木。 那十几本日记里，写了他从小学时代就开始感受到的穷困、窘迫以及饥饿。那个男孩经常会为一个馒头在何时享用、怎样享用而在日记中做着“处心积虑”的计划。因为没钱交纳学费和书本费，而与穷困的父母发生痛苦的冲突。也因为饥饿而觊觎同学饭盒中的食物。 及至上了大学，到了太原这样的大城市，他依然被笼罩在穷困和自卑的阴影中。日记中写了他大学生活的各种场景，包括与自己爱慕的女同学相处时的一一细节。写到恋爱时由于金钱拮据所受到的种种心理折磨，经常把一块钱的钞票在手心里攥得汗湿漉漉。写了一个男孩手淫时所获得的生理与心理的自慰，也写了手淫之后那种无法排遣的罪恶感。当然，还写了一个男孩对社会各种景象的不平与愤懑。 日记中虽然没有夹寄男孩的照片，但透过这些文字，我却栩栩如生地看到他的相貌，闻到他的气息。 我与这个男孩至今未曾谋面，我曾从不同的角度想象他的未来。这个男孩的日记以及其他一些年轻人在信中对我讲述的他们的“故事”使我屡屡生出一个构思，写一个从农村贫寒家境中走出来的男孩子在现实社会中奋斗的故事。然而，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没有付诸文字，多年来仅仅作为一个构思贮存在我的意识中。 我在一九九七年底进行文化学专著《人类时问》的写作时，在剖析人类文化诸种课题的过程中，也剖析了文学艺术的奥秘。 正是在剖析文学艺术奥秘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两个大概并不会让人感到太惊奇的结论： 第一个结论，梦幻思维是人类的一种特殊实践； 第二个结论，文学艺术是人类梦幻思维的现实化。 在透视人类文学艺术奥秘的过程中，我曾具体剖析了一些文学艺术现象，其中包括着重剖析了中国伟大的神话故事《西游记》。我发现，《西游记》真正吸引人和震撼人的艺术力量并不在于它是一个想像力丰富的神怪故事，也并不在于它一般意义上歌颂了一种反叛精神，甚至不在于它潜含了中国化的佛教的某种含义。 《西游记》之所以产生如此深远的艺术魅力，能够使一代又一代读者(男女老少)都受到吸引，其非常简单的一个原因是，它其实写了一个男孩子奋斗的一生。《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从石头中蹦出来之后，先是玩耍于花果山，大闹天宫，后来踏上漫漫的西天取经之路，整个过程不过是一个小男孩从诞生起的整个人生的象征。 在那个故事里，真正有意义的人物关系是两组。 一组，是孙悟空与如来佛、与观音菩萨的关系。 如来佛是典型的父亲的象征。观音菩萨是典型的母亲的象征。孙悟空与如来佛、观音菩萨的关系，不过表明了一个孩子如何在父母的管教、压迫、规劝和指导下，从无法无天的儿童时期、反秩序时期，最终走上了顺应秩序、接受秩序、奋斗进取并终成正果的人生经历。 还有一组人物关系，就是孙悟空、唐僧、沙和尚、猪八戒和白龙马五位一体的取经小团体。 这其实不过是孙悟空人格的外化。一个男孩子走上人生奋斗的道路时，唐僧代表着他道德的自我规范，孙悟空代表着他的主体意识、奋斗精神和创造性，猪八戒代表着他的食色欲望，沙和尚代表着他的体力，白龙马代表着他人生的伴侣。 整部《西游记》其实写了一个小男孩从小到大奋斗的一生。 并不是作者有意采取了这样一个象征，而是作者的无意识运用了这个象征。正是无意识地运用了这个象征，才使得这部作品更艺术。真实的故事隐蔽在传奇的神话之中，征服了千千万万的人。 当我以这样的眼光透视《西游记》时，对孙悟空的全部行为反应及心理反应都有了新的一目了然的洞察。 我同时也发现，人类的很多故事都是“小男孩奋斗一生”的故事。 之所以很多文学作品具有长久的艺术力量，同《西游记》一样，也是因为它描绘了一个小男孩历经艰难险阻奋斗一生的故事。这种故事不仅仅是男性的故事，也是女性关注的故事，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几乎是人类的全部故事。 《红与黑》写了于连这样一个男孩子的故事。 《约翰·克利斯朵夫》写了克利斯朵夫这样一个音乐家的故事。 人类历史上很多人物，当我们阅读他们的真实故事时，其吸引人的魅力都是相同的。 无论是拿破仑的故事，还是爱因斯坦的故事，还是爱迪生的故事，还是凡·高的故事，还是曹雪芹的故事，还是鲁迅的故事，这每一个人物的真实故事之所以在人类的阅读中具有其吸引人的力量，同《西游记》一样，因为它们写了这个人类历史中的男性(同时也必然属于女性)的一个重要故事。 ——一个男孩子奋斗成长的故事，无疑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故事之一。 在《人类时间》写作完成之后，我很想写一部这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现实的，是当代的，是中国的。但是，它和孙悟空的故事，拿破仑的故事，克利斯朵夫的故事，于连的故事，凡·高的故事，爱因斯坦的故事，爱迪生的故事，曹雪芹的故事，鲁迅的故事，又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个人的故事有每个人的特点。 特点就在于主人公各自所处的社会背景不同，出生境况不同。 这个故事在我一九九八年的写作中开始了。 二 《成功者》的故事完成了，原本并没有为它再写“后记”的打算，写“后记”常常可能画蛇添足。 一个作家在他艺术创作的梦幻思维中，常常会有某种可以称之为艺术的真实感表现。一旦他执笔“后记”时，却可能脱离了梦幻思维的境界，进入一种矫情的自我陈述。 然而，就在作品即将付印之际，我收到了作品正式出版前的第一封读者来信。读者是为这部小说排版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孩。因为她和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有着相似的命运和相似的心理历程，她给作者写了一封长信。这封信或许能使读者对这本书产生一点兴趣，所以，将信中有关《成功者》的部分摘录如下： 柯老师： 我叫王燕飞，是给您排版的那位女孩，咱们见过一面。 我想撇开一切恭维的话直接切入主题，想来您是不会介意的。您是大忙人，时间尤为宝贵；我也一样，虽然，我比较“卑微”。但只要同是人，尚有生命的人，时间对我来说也同样是稀缺的。所以今天，我坐在小屋里惟一的一张凳子上，在膝盖上放一块厚纸板给您写信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平等。这种“平等”就像《成功者》的主人公陈小威，是努力营造的，有点像阿Q。 今天，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坐在计算机前看您刚“出炉”的新作《成功者》，尚未看完。我想谈谈我的读后感，可以吗？ 读这部小说，不时的，我会有“陈小威就是我，我就是陈小威”那样的感慨。令我有如此感觉的，除了看《围城》外，就是《成功者》了。所以，我想作品中的主人公会有一定的普遍性。 我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未来北京之前，我除了看过有数的几本名著外，就是学生用的书本。我没有坐过火车，也未见过计算机，除了扁担和锄头、饭盒和成菜外，我有如一只井底的青蛙，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片天空。也许是天生的不安分，我来到了北京，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不像陈小威，您还让他在南京训练了几天。而我，是从面对像我一样淳朴的农民一下子去面对优越感较强的北京人，曾觉得浑身不自在。陈小威的所有缺点我几乎都有，如自卑感和自卑感造成的乞讨心理，由自卑而生的自我保护意识——孤傲，等等。 “面对世界，不是孤独的勇敢，常常是孤独的怯懦”，“当他向任何一个人发出求助的请求时，乞讨的心理便控制了他的身心”。太对了，这些心理上的蜕变我都经历过。所以，看到陈小威，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 《成功者》将是一部很好的作品，前面部分适合像我这样城市化了的乡下人，后面部分适合于如今的城市人。我对后半部分只粗看了一下，只有这么一点不成熟的印象。我更喜欢作品的前半部分，陈小威是如何战胜自己的。 当您写到陈小威的妹妹“她让他们占一点小便宜，又不让自己吃大亏”。这种灵活的、半开放式的外交策略，极传神地概括了当今都市中急功近利又不肯靠自己努力付出劳动的女性。 “预支明天的伟大，便调侃了今天的卑下”。初到北京的我在踌躇满志时就是这样的。 “不应依靠既成的成功者的地位去征服对方，应依靠自己的性格力量去征服对方”。这正是我努力去做的。 这第一封读者来信，使我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会有很多男性具有与陈小威相似的经历及心理历程，也会有很多女性具有与《成功者》主人公相似的经历及心理历程。 在我原来的思维框架中认为，对于一个男孩子奋斗的故事，男性和女性的阅读角度是不一样的。男性是从进人主人公角色的角度阅读的。而女性，可能是从一个女人观察和欣赏奋斗中的男人的角度阅读的。 现在看来，在女性中也会有一部分人同男性读者一样地阅读男孩子奋斗的故事，那就是她同样有着一个奋斗着的男孩子的角度，与我的主人公陈小威一样历经坎坷，战胜自我，从卑微走向成功；而在成功时，又有成功者的人生悲剧。 在这里，阅读是超性别的。 本书出版后，得到读者特别是年轻人的喜欢。很多评论家也曾给予了肯定与支持。这次借长篇小说文集出版之机对全书做了详细修订，希望更多的读者、更多的年轻人喜欢这部作品。 柯云路 二00八年九月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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