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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由俄语文学翻译大家草婴1960年起翻译的《托尔斯泰小说全集》中的小说集《一个地主的早晨》,包括《袭击——一个志愿军的故事》、《弹子房记分员笔记》、《伐木——一个士官生的故事》等10篇小说。主要是想让我国读者更多地了解他的人格,欣赏他的艺术,充实我们的精神生活。其中有多幅精美插图,全都出自俄国名画家之手。 |
| 译者前言 袭击——一个志愿军的故事 弹子房记分员笔记 伐木——一个士官生的故事 十二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五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一八五五年八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暴风雪 两个骠骑兵——献给玛·尼·托尔斯泰糟糕拍爵小姐 高加索回忆片段:一个被贬谪的军官 一个地主的早晨 |
| 袭击——一个志愿军的故事: 1: 七月十二日,赫洛波夫大尉佩着肩章,带着马刀(我来到高加索以后还没见过他这样装束),走进我那座泥屋子的矮门。 “我是直接从上校那儿来的,”他用这话来回答我疑问的目光,“我们营明天要开拔了。” “到哪儿去?”我问。 “到某地去。部队奉命到那里集结。” “到了那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行动?” “可能有的。” “向哪方面行动?您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让我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您吧。昨天晚上有个鞑靼人骑马送来将军的命令,要我们的营随身带两天干粮出发。至于上哪儿去,去干什么,去多久——那些事啊,老弟,谁也没问:命令你去,去就是了。” “不过,要是只带两天干粮,那也不会待很久的。” “哦,那倒不一定……” “这怎么会?”我摸不着头脑了。 “这有什么稀奇!上次去达尔果,带了一星期干粮,结果待了差不多一个月!”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行吗?”我停了一下问。 “要去也行,可我劝您最好还是别去。您何必冒这个险呢?” “不,对不起,我不能听您的忠告。我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月,就是希望有个机会亲眼看看打仗,您却要我放弃这个机会。” “哦,那您就去吧。不过,依我看,您还是留在这儿的好。您不妨打打猎,在这儿等我们,我们去我们的。这样挺不错!”他的语气那么具有说服力,以至开头一会儿我也觉得这样确实挺不错,可我还是坚决表示不愿留在这地方。 “您去那边有什么可看的?”大尉继续说服我,“您是不是想知道仗有哪些个打法?那您可以读一读米哈依洛夫斯基·达尼列夫斯基的《战争素描》。这是本好书:什么军团摆在什么地位,仗怎样打法,里面都写得详详细细。” “不,那些事我可不感兴趣。”我回答说。 “那么,什么事您感兴趣呢?您是不是光想看看人怎样杀人?……对了,一八三二那年,这儿也来过一个不在役的人,大概是个西班牙人吧。他披着一件蓝色斗篷,跟着我们参加了两场战役……这好汉到头来还是送了命。老弟,在这儿谁也不会把您放在眼里的。” 大尉这样误解我的动机,虽然使我感到委屈,我却不想分辩。 “他怎么样,勇敢吗?”我问。 “只有天知道:他老是骑马跑在前头,哪儿交锋,他就赶到哪儿。” “这样说来,他挺勇敢哕?”我说。 “不,人家不要你去,你却去凑热闹,这算不得勇敢……” “那么,依您说,怎样才算勇敢呢?” “勇敢吗?勇敢吗?”大尉重复说,现出困惑的神色,似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该怎样行动,就怎样行动,这就是勇敢。”他想了想说。 我记得柏拉图给勇敢下的定义是:“知道什么应该害怕和什么不应该害怕。”大尉的定义虽然笼统,不够明确,他们两人的基本观点倒并不像字面上那样分歧,甚至可以说,大尉的定义比那位希腊哲学家的定义更加准确,因为大尉要是能像柏拉图那样善于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准会这样说:“该怕的怕,不该怕的不怕,这就是勇敢。” 我很想把我的想法告诉大尉。 我就说:“我认为,每逢危险关头,人人都得做一番选择:出于责任感的选择,就是勇敢;出于卑劣感情的选择,就是怯懦。因此一个人出于虚荣、好奇或者贪婪而去冒生命的危险,不能算勇敢;反过来,一个人出于正当的家庭责任感或者某种信仰而避开危险,不能算怯懦。” 我说这话的时候,大尉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瞧着我。 “哦,那我可没办法向您证明了,”他一边装烟斗,一边说,“我们这儿有个士官生,挺喜欢发表高论。您可以去跟他谈谈。他还会做诗呢。” 我是在高加索认识大尉的,但还在俄罗斯本土就知道他这个人了。他的母亲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赫洛波娃是个小地主。她家离我家庄园只有两里地。我在动身来高加索之前曾去访问她。老太太听说我将见到她的小巴维尔(她就这样称呼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大尉),可以把她的生活情况告诉他(好像“一封活的信”),还可以替她带一小包东西去,高兴极了。她请我吃了美味的大馅饼和熏鹅之后,走进卧室,拿出一只用黑丝带吊着的黑色护身大香袋来。 “喏,这是庇护我们的火烧不坏的荆棘的圣母,”她说着画了个十字,吻吻圣母像,这才把它放在我的手里,“先生,麻烦您带去给他。您瞧,那年他去高加索,我做过祷告,还许了愿:他要是平安无事,我就订这个圣母像给他。哦,十八年来圣母和圣徒们一直保佑他:他没有负过一次伤,可是什么样的仗他没有打过呀!……听听那个跟他一块儿出去的米哈依洛所讲的情景,可真把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说实话,他那些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这个宝贝儿子,自己写信从来不提打仗的事,他怕把我吓坏。” (到了高加索之后,我才知道,大尉负过四次重伤,但也不是从他本人嘴里知道的,他也确实从没把负伤、打仗那些事告诉过他母亲。) “让他把这圣像挂在身上吧,”她继续说,“我拿这圣像为他祝福。但愿至高无上的圣母保佑他!特别在上阵打仗的时候,您叫他一定得挂上。亲爱的先生,您就对他说:是你母亲叮嘱的。” 我答应一定完成她的委托。 “我相信您准会喜欢他的,会喜欢我的小巴维尔的,”老妇人继续说,“这孩子心眼儿实在好!说实话,他没有一年不寄钱给我,对安娜,我的女儿,也帮了不少忙。可他这些钱全是从自己的饷银里节省下来的!我一辈子都要感谢上帝,因为他赐给我这样一个好孩子。”她含着眼泪把话说完。 “他常常有信给您吗?”我问。 “难得有,先生,大约一年一封,只有寄钱来的时候写几句,平时是不写的。他说:‘妈妈,要是我没写信给您,那就是说我平安无事;万一有什么意外,他们也会写信给您的。”’ 当我把母亲的礼物交给大尉时(在我的屋子里),他问我要了一张纸,仔细把它包好,收藏起来。我把他母亲的生活情况详详细细告诉他,他不做声。等我讲完了,他走到屋角里,不知怎的在那里装了好半天烟斗。 “是的,她老人家实在好,”大尉在屋角里说,声音有点喑哑,“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还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从这两句简单的话里流露出无限热爱和伤感。 “您干吗要到这里来服务呢?”我问。 “一个人总得做点事啊,”他十分肯定地回答。“何况对我们穷哥儿们来说,双薪也很有点儿用处。” 大尉生活俭朴:不打牌,难得大吃大喝,抽的是便宜烟草(不知怎的他把它称为“家乡土烟”)。我早就喜欢大尉了:他的脸也像一般俄罗斯人那样朴实文静,看上去使人觉得舒服;而在这次谈话以后,我更对他产生了衷心的敬意。 2: 第二天早晨四点钟,大尉来邀我一起出发。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破旧上衣、一条列兹金人的宽大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鬈曲发黄的白羊皮帽,肩上挂着一把蹩脚的亚洲式军刀。他骑的小白马垂下头,慢慢地遛着蹄,不停地摆动瘦小的尾巴。这位善良的大尉,外表并不威武,也不漂亮,可是他面对周围的一切那样镇定沉着,使人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我一分钟也不让他等待,就骑上马跟他出了要塞大门。 队伍在我们前面大约四百米外的地方,望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片,连绵不断,微微波动。显然,这是步兵,因为可以望见他们的刺刀,密密麻麻的好像一排排长针,偶尔还可以听到士兵们的歌声、鼓声以及六连里优美的男高音与和声——他们的合唱在要塞里就常常使我神往。道路穿过一道又深又宽的峡谷,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这时正在泛滥。野鸽子成群地在河上盘旋,一会儿落在石岸上,一会儿在空中急急地兜了几圈,又飞得无影无踪。太阳还看不见,峡谷右边的峰巅却已被照得金光闪亮。灰蒙蒙的和白花花的岩石,草绿色的青苔,露珠滚滚的滨枣、山茱萸和叶榆,在灿烂的旭日照耀下显得层次清晰,轮廓分明。但峡谷左边和浓雾翻腾的谷地,却又潮湿又阴暗,而且色彩缤纷,难以捉摸:有淡紫,有浅黑,有墨绿,也有乳白。就在我们前面,白雪皑皑的群山,浮雕似地耸立在蔚蓝的地平线上,山岭的投影和轮廓古怪离奇,每一细部又都十分瑰丽动人。蟋蟀、蜻蜓和其他成千上万种昆虫,在高高的草丛里苏醒过来,它们一刻不停的清脆叫声,充塞四野,仿佛有无数微小的铃铛在我们的耳边鸣响。空气中充满流水、青草和雾霭的味儿。总之,这是一个可爱的初夏的清晨。大尉打着火,抽起烟斗来,他那家乡土烟和火绒的味道,我觉得特别好闻。 我们离开大道抄近路,想快点赶上步兵。大尉显得比平时更加心事重重,嘴里一直衔着他那只达格斯坦烟斗,每走一步都用脚跟碰碰胯下的马。这马左右摇晃,在又湿又高的野草上留下一行依稀可辨的暗绿色脚印。在马的脚下忽然发出一阵啼声和扑翼声(这种声音会叫一个猎人心花怒放),一只野鸡窜出来,慢悠悠地向上空飞去。大尉却不去理它。 当我们快追上大队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就有一个穿军官制服、戴白羊皮高帽的英俊青年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他经过我们身边时,微微一笑,向大尉点点头,挥了挥鞭子……我只来得及看见他拉着缰绳坐在马上的洒脱姿势,还有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挺拔的鼻子和刚刚长出来的小胡子。我特别喜欢的是,当他发觉我们在欣赏他时,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单凭这笑容就可以断定,他还十分年轻。 “他这是往哪儿跑哇?”大尉露出不满的神气嘟囔着,并没取下嘴里的烟斗。 “这是谁?”我问他。 “阿拉宁准尉,我连里的副官……上个月刚从中等武备学校派来的。” “他这是头一次上阵吧?”我问。 “是啊,所以这样兴奋!”大尉一边回答,一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年纪还轻呢!” “怎么能不高兴呢?我明白,对一个年轻军官来说,头一次上阵总是挺有趣的。” 大尉沉默了有两分钟的样子。 “我说嘛:年纪还轻呢!”他声音低沉地继续说。“还什么也没见到,有什么可高兴的!多经历几次,就不会这样高兴了。假定说,我们这儿现在有二十个军官,到头来总会有人牺牲或者负伤的。这是肯定的。今天轮到我,明天轮到他,后天又轮到另外一个;文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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