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热爱自然，热爱生活，怜悯所有的小动物，如同孩子 般的天真和单纯。《生命物语》中所记载的所感悟的，只是 你日常生活海洋里的点滴，在它们后面，在它们以外，还有 多少生动的故事，我也不是知道得很多，但这些故事的碎 片已足够让你在我的心目中站立成一个有血有肉可爱而 又可敬的男人。 |
| 当一个人的心被活活地切去一半的时候，那剩下的另一半它还能支撑多久? 当伤口处流下的血被和在让风雨打落的桃花泥里的时候，桃花坞的春天还能为我留下什么? 政子：你以超出常人的毅力和忍耐与癌病魔拼搏了一年之久，最后不得不在这样一个令人伤感的季节里离去，带走了落红的悲壮，却让陷在疼痛中的妻子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泪雨中捡拾你遗下的碎片用自己尚未流尽的生命的血来黏合出一朵完整的记忆中的桃花。 然而我做不到。 那生动着的完整的桃花已永远不再了。你走了，你为我留下的那一个流着血的心也不知何时已被我装进你的行囊里，让你带走了，剩下一个空空茫然丢魂失魄的我还能做好什么!2005年4月28日，这一天你还不到49周岁。 你在遗书里提到，假若你的几部遗稿能得以出版，让我为你作序，是为客观。 你这个傻孩子，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写这类文字，何况我的思想，我的知识，我的才情，哪配为你作序!我只是一个被你爱了一生也没爱够最后却让你用爱惯坏了的傻女人。 但我理解你的沉重。自小因为出身不好，打从懂事时起，就不得不丢弃天真打碎稚嫩透支有限的心力来背负来自方方面面的压抑，偏偏我们的造物主又将一个不愿麻木不愿流俗的敏感而又脆弱的灵魂放进你的里面，为使这个敏感而又脆弱的灵魂能拥有一片宁静的存活空间，你穷尽自己的生命资源寻找了一生打拼了一生也沉重了一生。最后神让你圣洁的灵魂归向了圣洁，他歇了你的劳苦，让你进入天国的安息。只有在那圣洁的蓝天里，才有你所要寻找的一切。 不到46周岁你便主动要求退休在家，你称这自己的这种行为是“人生逃学”。你在你的小说集《江湖时代》的代跋里写道：“我躲进另一种生活，宛如兔子逃进它的洞穴，外面的世界狼奔虎豕危机四伏，洞内却依然弥漫了温馨、舒展与和平。” 为你整理遗物时我才发现，作为你的妻子在你生前我对你的了解竟然是如此的肤浅!你躲进另一种生活，为的是要给自己寻找一个真正的精神家园。你躲进书房里，在装有数千册的书架下成了一个贪婪的书虫，不顾一切地透支着自己有限的生命资源，蘸着快要枯干的心血写内心深处的无奈、茫然、渴望和憧憬。然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精神匮乏充满罪恶和污秽的现实世界里，你躲到哪儿才能守护住那所谓的“温馨、和平和舒展”!从哪里才能找得到你理想中的真正的精神家园!你短短的一生是在真正的孤独和缥缈的充实中度过。你在自己的散文集《叩问乡关》里一下子就收进了《独处之美》、《独坐黄昏》和《独自上路》三篇无论何时让人读起来都会为之伤怀为之感慨的作品，直到今天我才从中读懂你内心里的那份深刻和悲悯。 我知道你的良善。你口袋里的零花钱除了掏给书店，余下的几乎全都济了穷人，无论在哪里碰上乞讨的，你都要停下匆忙的脚步倾倒自己的所有。曾在下班的路上为一个年轻的手里拿了电话机怀里揣了一条小病狗的精神病人买饭，送给他钱并和他交谈。中午来家你不想吃饭，一个劲儿地叹息：“那么年轻，那么善良……比我们的儿子还要小啊!他说他要医好那条小狗，他要给某某博士打电话，拨得出吗，他的那个破话机?”当天晚上，你一气呵成，写就了《给上帝打个电话》。是啊，那个可怜而又可爱的精神病人所要拨打的电话只有怜悯我们人类的上帝才能收到，与那个精神病人一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岂又不都急切地需要给上帝打个电话! 你热爱自然，热爱生活，怜悯所有的小动物，如同孩子般的天真和单纯。《生命物语》中所记载的所感悟的，只是你日常生活海洋里的点滴，在它们后面，在它们以外，还有多少生动的故事，我也不是知道得很多，但这些故事的碎片已足够让你在我的心目中站立成一个有血有肉可爱而又可敬的男人。 一场风雨过后，你总要走进桃花坞的丛林深处，看看是否有落巢的小鸟和需要扶起的小树。见到遭人遗弃的小猫小狗，总要抱回家来，喂胖了再找好心的人领养，为了找这些合适的领养人，我们两口子曾远上霍山，中临合肥，近至本市郊区。一只受伤的蟾蜍被你用干净的手帕包上，回家的路上让桃林里一个看桃的大嫂误认为是偷桃的人，一路骂过来，你轻轻地打开手帕，吓得大嫂哇啦啦大叫。政子你知道吗?就在你走后的前不久，我才发现这只右大腿上有伤疤的小蟾蜍今年做了妈妈，葡萄架下，她的身后跟了许多只虽然丑陋但很可爱的小不点儿。 你最爱的还是桃花坞里的那些与蓝天离得最近最能捎上你的思绪你的心曲的小鸟儿们。原来我不知道你每天一大早就拿上望远镜去户外半天不见人影究竟在“鬼混”些什么，直到你走了，我在整理你的遗物时才发现，厚厚的几大本“观察日记”，无一字不浸透了你对小乌儿们浓浓的情，深深的爱。凭着你长期与它们的相处，对它们的观察，和你读书的广泛性以及你所特有的惊人的记忆力，你能随口叫得出桃花坞里所有鸟种的名字。那些带着神性的空中的精灵也早已成了你灵魂里的朋友，陪你散步时，我常被惊呆在鸟儿主动与你接近与你亲热的场景中，它们用滑翔的翅羽轻刮一下你的臂膀，或在你的前面低飞着歌唱着为你我开道。你被天使接走的第二天，我们家院外的树上房顶上竞落满了各种唱着歌儿的小鸟儿，声音都是那样的优美，那样的清脆，我不明白这仅仅只是一种巧合，还是政子你和那些空中的精灵于冥冥之中真的早就有了某些默契? 你走了，那本摆在枕头边的《标杆人生》，放在床柜上的《罗素文集》，躺在旅行包里的《百年孤独》，摊在沙发上的《感情动物》……一本本你尚未读完的书，中间都还夹着为杠下重点句子而打开的水笔。读书卡片就散放在旁边，读书心得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你深刻的感悟和独到的见解。 你短短的一生究竟读了多少书，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占用你时间最长的便是书本。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唯一不会变动的就是每天都得要读书。你说过“何以解忧，唯有书本”。让不大爱看哲理一类书籍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怎么能在乏味的《海德格尔选集》、《萨特文集》和生涩的《康德文集》以及枯燥的休谟、尼采、黑格尔面前变得无比的愉悦和一身的轻松!书架上近万册的中外大书，几乎全部被你装进自己的脑袋里。我写作要查资料时，根本用不着去翻箱倒柜，只要问一声：政子，那个典故出自哪里?这个句子的原意是什么?你张口就来，再去查对，总是分毫不差。 政子：你就这么匆匆地走了，刚从邮局订购的几十本新书我还未来得及为你打开邮包，刚刚才开了个头的长篇散文《淠河柳》你就这么永远地打住了吗?还有你已拟好提纲篇目准备动笔的《一个业余鸟类观察家的日记》将由谁来填写?你在病中写的那篇散文叫《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云彩你没有带走，却带走了我的完整我的欢笑我在这个浊世上真正的爱你知道吗? 那天我在病房里接到谢先生的电话，是说《生命物语》书稿的事。你当时正在打吊瓶，听见了赶紧问道：“是谢大光吗?让我跟他说句话。”我试着想将话机拿过去，可惜没能做到。后来你叹息一声说：“我们是忘年交了。从未见过面，他可能很年轻，却是当今世上很难得的只认文章不认人的少数编辑之一，我特尊敬他!”在你的遗物中，就有一封写给他的还未来得及发出去的信。政子：你一生最钟爱的是文学，所喜的是，你最尊敬的文学上的良师和益友谢先生已决定要将你的《生命物语》做出来，了却你的一桩心愿。 你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却为你所深爱着的人留下了用心血凝就的《生命物语》(散文集)，《给上帝打个电话》(散文集)，还有尚未整理出来的《一个鸟类观察家的日记》，以及已经出版发行过的《叩问乡关》(散文集)，《江湖时代》(小说集)等。我知道它们的分量，散淡随意里是你的真性情是你的大世界。 好友雨瑞惊闻你离世时即情而歌：“惊闻莽汉离尘寰，彻夜无眠泪不干。医道虽能疗万患，苍天竞不庇文坛!才华横溢遭天妒，肝胆照人得众缘。著作等身传后世，顶天立地一儿男!”文辞虽有过奖之嫌，但那是朋友们的心里话。 政子：愿你安息! 2005年6月于桃花坞 |
| 当我拿到自己的彩超报告单准备启程去上海时，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流星一般坠入生命的黑洞。往常笔之于文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已不止是泅在纸上的泪渍，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从想象的密林深处突然跃出的狙击手。趁陪我去求医的小弟车子还在路上，我决意去一趟桃园与河沼，去看看那条与我朝夕相处的生命河——淠河、那片我放牧灵魂的草场——衰草如茵蓼花盛开的河中沙洲。从河湾踅回桃园时，我发现在一片桑树林边，麇集了上百只鸟：灰喜鹊、白颊山雀、黑脸噪鹛、乌鸫、铜嘴子、鹪鹩……如此之多的鸟喧噪着聚在一起，分明是在为它们的异类朋友送行，我忍不住向它们挥了挥手——是再见?还是永别?!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望。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目光是这样的贪婪，竟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把桃花坞的一草一木以及隔岸自己居栖了二十几年的小城统统装进我的行囊。我不禁由衷地感叹：上帝是如此厚待人类，不仅赐予我们赖以生存的阳光、雨水、空气和食粮，而且还以风花雪月良辰美景来愉悦我们的心灵。生命是如此的美好，连街头流浪的乞丐也不忍割舍，况我还有多少未了之事啊!河湾与桃花坞这部自然的大书我只读了个开头，我的脚步远未走遍它的每一个角落；刚从“商务”与“三联”邮购的近百本新书，一本也没有读完——那是瓦罗的《论农业》；蓄意已久且已列出篇目的《驴鸣堂随笔》一字未着；而长篇散文《喧嚣与孤独》也只完成了其中的一章《与鸟儿一起飞翔》…… 然而，一个人究竟要活多久才能算日子圆足?是73，还是84?抑或是百岁之后?即使是到了这样的耄耋高龄，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告别生命。可以断言，曲终人散，每个人都是或多或少带着自己的缺憾和遗恨离去的。死亡本来就是一位不速之客，它总是出现在你措手不及的尴尬时刻，像那种突然出猎的捕食者，在你猝然无备的情况下给你致命的一击。人生不如意事常十八九，人就是在残缺和遗憾中跌跌撞撞地走完自己的一生；而与那些名人、伟人的憾恨相比，我这点遗憾又算得了什么!桃花坞这本自然巨著迟早会找到自己的读者；我的那些藏书终将觅得它们的知音；每年出版的新书仅汉语就以百万计，谁还会在意你那两本闲淡无味的东西?况且，先贤约伯有言：“人为妇人之子，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人只是一种有限的存在，是这个星球上来去匆匆的寄居者。人的一生再久再长，在我们的造物主面前也只是沧桑一瞬。面对无限；有限根本就无所谓长短；面对人的整个种群，个体的消亡乃是生命的常态，丝毫无损于人类的延续。正如所罗门诗中所咏叹的那样：“太阳还存，月亮还在，人要敬畏你，直到万代。”因此，人作为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就注定了自身的有限性，而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或许就是通往无限的开端。这种对无限的追求又决定了人的存在本质上具有一种宗教的维度，要进入这种维度，亦即从“认识你自己”到“超越你自己”，从“物质性”到“精神性”的蜕变，无论是哲学、科学，还是经验与理性都绝对无法达成，只有背上基督的十字架，只有依靠坚定而圣洁的信仰，我们才能完成这种从有限到无限的飞跃。这种飞跃正是人生的意义所在。此前我曾无数次地叩问过人之为人的意义，但得到的答案却总是不能令我满意。这种对意义的世俗性寻找就像海明威笔下的那位老人对鱼的追猎，最终得到的只能是一架毫无内容的鱼骨头，但我们又不能因此而否定人生的意义。因为人不下海，就永远无缘恣意挥洒自己的生命，尝味击水中流的激情，且根本不能施予也无法得到任何意义上的爱。而正是这种永恒，而博大的爱奠立了信仰的基石，使我们人类有可能突破自身的有限性。 不过，长期以来我都对爱持一种漠然的态度。我沉迷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书为伴，鸟为邻，向隅歌哭，顾影自怜……在这种近于自虐的自闭中，我几乎成了一个冷血动物，丧失了爱与被爱的能力。然而世界并未因我的冷漠而弃绝我。不论是在中山医院的病榻边，还是在桃花坞的蛰居里，都堆满了至爱亲朋的鲜花和祝福。沐浴在他们的关爱里，我感到自己冰冷的心渐渐复苏。那两位特殊的文友千里迢迢冒雨来沪亲致问候，已令我感动不已；而那位不知姓名的读者让花店送来的康乃馨，向曰葵般硕密的一束，更是饱含了多少人间难觅的真情! 上海归来已是冬去春回，桃花坞桑叶吐芽，桃花绽蕾，响叶杨也迷蒙着一片盈盈绿意。感谢上帝!在这生命的季节里，大自然的草木乌虫都在吟咏歌唱，我的心里也一样充满了感恩之情。不论时日还有多少，我都已爱过、生活过，即便此刻就与这个世界告别，我也能坦然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不带走一丝缺憾和惆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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