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辑推荐《栗子》:忧郁者的自白(代跋) 天地间,我敬重那些宽肩膀的。一条魁伟的影子在我永是值得希罕的,然而不幸我自己却长得只这么一副尺寸庸常的骨架!十年前,我曾为着矮日夜发过愁。我爬树干;攀杠子,只为了把骨节向长里稍伸一伸。那一次在汉口,我遇到过一个身长三尺半的矮朋友。立在他面前,我俨然成为一座矗耸的纪念塔了。撑起腰肢,我多骄傲呵。我即刻同他照了一张像。在渡江舟中,我偏巧逢到一个老友。他冲口第一句便说:咦,你怎么还那么高!是的,还那么高!不但我的骨架不曾伸长些,生活在人间这么一堆日子,在心灵上,我脆弱稚幼得也依然是个矮子。我听过许多创化论者的演讲,也还曾怀着颗跳动的心,读了半部社会主义。然而有什么用呢?到如,今,对于生命我还时常有些怔憧游移。我热爱它,然而又怀疑它。当我兴高采烈的时候,一切都成为洒满了阳光的翠绿;然而合起狂笑完了的腮骨,一片阴翳又将我蒙盖起来了。六七岁时,在一个婚宴上)我成为所有来客的丑角。我舞动着小手,我为他们学舌着各种熟稔的声音:山喜鹊,卖玉面饽饽的,并且还用手指把脸蛋钩成各种怪样子,逗得红红喜棚下面泛溢起响亮的笑声。在那么些挤挤碰碰的宾客中,我那梳了双辫的孩子算是最有功于庆贺的了。然而狼藉的杯盘收拾下去了,我眼前的世界变了!宾客们向主人道了谢,陆续向屏风门处走动;适才的一切欢笑好像都弃之如遗。更不堪的,是短打扮的棚铺伙计来拆棚了。我兀自立在冷冷墙角,昂首望着那些爬高的棚工一根根掀着梗槁。顷刻之间,一座盖着酒肉谈笑的席棚为他们拆了个透天净光。我不懂这世界。在我小心膛里,酿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一个闹得震天的孩子这时怎么垂了头出来呢?没有人明白我,也没人想明白。上了轿车,我妈才把我拢近些,低声问:“什么闷了你呢?”我噙了一汪酸泪反问她:妈,干么拆那棚呢?她为我问个楞。 那以后,我又经;历过许多次“拆棚”。终于,连我母亲那棚也拆光了。在一个初秋的黄昏,我永远丢掉了她,一个最明白我的人。‘那以后,再没有人拢近我,盘问我那些难缠的胡涂事了。心灵如果比身体更容易患病,从那以后,我便算得了不治之症。科学曾理智地纠正了我观念上的若干错误,到如今我却还没找到一个心灵的治疗者! 今早我又发了一封信给一个远方的难友。这是一个受着精神上折磨的年轻朋友。他看穿了法律道德,然而又抓不到另外的。生活在人间,他永是那么隔膜,淡泊,一切都似浮云流水。如今,为了一个妹妹的夭折,他简直担心生命是个奇大的谎了。在信中,我使用最委婉动人的语言劝勉他正视现实,关怀同类被屠宰的遭际,牢记着世界可以变成伊甸园,只要我们擎起理想的火炬。我叮咛他永莫纵容自己在米粒大的事上愁眉不展。那信我写得很堂皇大气。但掷进邮筒里后,我方明白封皮上我写错了住址:那原应该寄给我自己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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