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差生

书摘
“你他妈是谁，闭上你吃屎的狗嘴，老子不买你的馊账。”他指着瘦高个大骂。
“想打架是不？”我不甘示弱，像一匹马摆好了随时都可以奔跑的姿势，“想打架趁地势宽敞。”
“这俩孙子吃豹子胆了。”瘦高个捋起袖子，轰赶围观的人：“让开让开，不怕鲜血溅你身上？”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着些桌椅板凳的残脚断腿。我跑字还没喊出口，安永头上已挨了-一下，两个人挥舞手里的武器动作夸张地朝我打将过来，我转身跑，小腿吃了一棒，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幸好我捡到两块砖头，返身扑向那两个，他俩兔子似的一阵飞跑，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便像踩了烧红的铁板不停地跳跃，虚张声势。
安永躺地上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教导主任领着一彪人马急匆匆跑来，我来不及扔掉砖头，就被奋不顺身的保卫人员紧紧抱住，迫我放下砖头。我乖乖扔掉砖头，他放开我，看我一眼，恹恹走开。瘦高个一伙想溜，被保卫人员拦住缴了“武器”，一一记下名字。
“为什么打架？”主任扶起安永。
“不知道，”安永抹抹脸上的血，“我们走我们的路，无缘无故地挨打了。”
“你挺凶的，”保卫科长记下我的名字，“手里拿块砖头，上前线打敌人呀？你们真想搞出人命，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我和安永暂时被“赦免”去医务室，那伙人进办公室去了。
我的腿不是很痛，却假装跛得很厉害，每走一步就咝咝抽冷气。安永关切地问我：
“伤很重”
　 “没事，我挺得住，过一会就没事了——外伤”
“怪我!”他沮丧地说，“我心情不好，想生点事让老爸老妈知道家里还有我存在。”
从医务室出来，我和安永商量，这件事由我背，我老爸跟主任不熟，他没法告我的状。安永起先不答应，说事情因他而起，不能拖累我，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向父母示示威。我说你别一时冲动，你家里闹翻了你不高兴我也很难过，我们在一起就不开心了。他对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握住他的手说：
“我俩算不算好兄弟?”
他眼圈发红像只兔子，不住点头。
“那就别说见外的话，你一口咬定你是劝架的。”
我另有打算：利用处分提高我在二中的知名度。凭我平日的表现，打一次架不至于开除学籍，罚款是没办法逃避的，但安永绝不会袖手旁观，开校会上台亮相通报批评那正中下怀。“反弹琵琶，出奇制胜，”这绝对是行得通的办法，扬名立万还不易如反掌?
对方供出了安永勒索小男孩不成打了小男孩的“罪状”，那伙人刚好“经过”，看见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的弱肉强食便拔刀相助。
我一口咬定人是我打的，我说那小男孩先踩我的脚，我拧他耳朵以牙还牙他骂我娘，我忍无可忍送他一耳刮子，提醒他好孩子不能乱骂别人。
“你们谁教唆他的?”我指着对方，“安永问他要钱，这可能么，安永家牛身上拔根毛比他腰还粗……”
“别吵别吵”，主任把巴掌当惊堂木拍，“不用说了。总之，你们打架就不对，无视学校纪律，扰乱学习秩序。为严肃校纪校规，维护学校安定团结视其情节轻重：罗小宝，李兵，杨劲，夏杰每人罚款五十元，检查各写一份，扣操行分三十分”，主任的手指敲着桌子像在拨拉算盘珠子，“安永，刘文凯，卢忠庆每人罚款二十元，检查各写一份，扣操行分十五分。钱明天缴给我，过期加倍，检查交保卫科存入个人档案。想打架的可以继续打!”
主任微启的双唇间扯着许多粘线儿，像脱胶的皮鞋裂口，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开始训话：
“你们不学好的，净学那些歪三邪四的东西。动手就打，打能打出前途?唼?!有这么好的条件，吃得饱穿得暖，哪像我们当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大家的人生理想就是有朝一日吃顿饱饭，唼!”
主任的训话离不开“想想当年我们，看看今天你们”的话题。那些三餐不继的日子于我们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大家假设着身临其境之后种种不凡的表现，笑那些人的迂腐穷酸，想着偷抢强吃白拿大不了以死相拼的“办法”自得其乐。有次安永问主任：
“你们吃野菜草根，那大米呢?大鱼大肉哪去了?”
“对，都哪儿去了?”大家想着现在满街堆积如山的粮食蔬菜，不可思议地看着主任。
“连年灾害加上备战备荒，还债——我们欠了苏联的债。”
“苏联?不就小俄罗斯么?还他干吗?”
“欠债还钱这是规矩，再说人家翻脸了不好办，他们那会儿还帮过我们搞建设。”
“那又怎么样，你们真是胆小，”大家笑，“小俄罗斯也怕。”
“那时我还小呢，没你们现在这么大，这么高，”主任两手比了差不多一只公鸡的高度，“抓屎不知道臭呢，啖，扯这么远干吗，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啦。”
主任还说过“大跃进…浮夸风”那会儿的民间趣事，人们吃饱了撑的，闲着无事突然想超英赶美就砸锅炼钢铁。
安永最羡慕吃大锅饭，他说现在要是有大锅饭吃，他一定周游全国去了。
大家私下里都说主任“吹牛”，“比历史书假”，“死牛都教他吹活了。”生活艰苦一点我可以想象(像我们家一样)，一顿饱饭也没得吃，说死我也不信。
可今天，不能对主任提出疑问，要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眼里还流露一些敬佩，好让主任高兴，早点结束他的长篇大论。
“罚款不是目的，”主任开始用他惯用的结束语，“是一种手段，希望你们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认真学习。好了，去上课吧。”
刚走到门口，主任又说：“还有一件事，下午开校会，宣布你们的纪律处分，中午回去把你们各自的家长请来。”
这才是真正让大家头痛的一着。
“不来行吗?我老爸老妈不在家。”
“我爸爸妈妈身体不好……”
“不行”，主任斩钉截铁说，“爷爷奶奶我也要见见。”
我无所谓罚款处分，要请家长，我一下没了主意，脑袋里一片空白，像倒净墨水的墨水瓶透明透亮。事情是绝不能让爸爸知道的，更绝不能给妈妈知道，我的行为加上那一笔对我们家来说数目不菲的罚款会像一枚威力无比的炸弹，炸掉家里的太平。我忧心忡忡走出办公室。
“妈的，”安永愤愤的，“杂种主任，亏我老爸待他那么好。我头上有伤，他连医药费也没提一下，这顿揍算白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