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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血(墨水世界三部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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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血(墨水世界三部曲之二)

最 低 价:¥18.60

定 价:¥38.00

作 者:[德]柯奈莉亚·芳珂

出 版 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03-01第1版 2010-03-01第1次

I S B N:9787020079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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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荐

      脏手指,流浪漂泊太久,他想回家,想了十年了……烫人的火蜜,奇幻的城堡,精灵的轻吻,他的家,在《墨水心》的无路森林里。只要交出叫魔法舌头的人和《墨水心》那本书,也许就有机会回到墨水世界。可是东躲西藏的魔法舌头,究竟在怕什么?他不想念回心爱的妻子吗?
          打开人跟书两个世界盘错的大门的,是声音。美琪知道此时此刻,只要大声念,就可以改变一切,但是,究竟要把谁念出来?又从哪里念出来……

    内容简介

      柯奈莉亚?芳珂(Cornelia Funke)
          一九五八年出生于德国西法伦地区,原本学习教育与绘画,在她开始提笔写作前,曾有多年时间从事插画绘图的工作,而后自己创作的书籍也都由她亲手绘制。
          芳珂的作品在德国及美国皆为畅销读物,德国媒体形容她说:“英国有写《哈利·波特》的J.K.罗琳,在德国则有柯奈莉亚·芳珂。”发掘她的文学星探便是捧红罗琳的坎宁。二○○五年《时代周刊》杂志选出“影响世界百人”,其中一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柯奈莉亚·芳珂。
          谁都没有想到原来画插画的芳珂,一开始只是突发奇想来写写故事,竟然就这样写出畅销作家的名号。《墨水心》在德国、英美及加拿大上市时,创下惊人成绩。德国在半年内便创下销售达二十万册的佳绩,并且入围德国青少年文学奖及最美丽书籍奖;英国出版第一个月便售出两万五千本精装,美国更达十五万册,连续登上畅销排行榜,更得到美国年度图书人“品味书籍奖”,许多媒体评论和读者都视其为文学的新经典!目前“墨水世界”三部曲已被译成近三十多国语言,全球销量高达一千万册!墨水世界三部曲《墨水心》、《墨水血》、《墨水死》皆签下了电影版权,由《指环王》制作班底斥巨资打造。

    作者简介

      《墨水血》
      量身定做的文字
      猫金
      脏手指回家
      魔法舌头的女儿
      法立德
      流浪艺人的客栈
      美琪的决定
      女艺人
      美琪念了
      墨水世界
      人去楼空
      不速之客
      费诺格里欧
      黑王子
      陌生的夜,陌生的声音
      只是个谎言
      给山羊的礼物
      摩托娜的报复
      生日一早
      来自森林另一头的访客
      叹息侯爵
      十年
      冰冷与苍白
      爱丽诺的地窖中
      森林里的营地
      弗诺格里欧的计划
      薇欧兰
      说错话
      新主人
      柯西摩
      爱丽诺
      错认
      精灵之死
      空中飞人的讯息
      墨水药
      叫喊
      满是血的禾秆
      接见费诺格里欧
      又来一名信差
      绝望
      囚犯队伍
      一张熟悉的脸
      纸与火
      燃烧的树
      可怜的美琪
      敲门声
      罗香娜
      海边的城堡
      磨坊
      最美好的夜
      合适的字眼
      愤怒的奥菲流士
      仓枭
      夜之堡的地牢中
      费诺格里欧的一封信
      隔墙有耳
      火与水
      和风一样无影无踪
      毒蛇头
      墙上的火
      夜之堡的塔楼中
      现在怎么办?
      獾穴
      全都完了
      故事的主宰
      空白的纸
      慈悲之心
      访客
      前夜
      笔与剑
      只是一场梦
      交换
      松鸦
      法立德的希望
      再次孤家寡人
      新作家
      何去何从?
      【谢词】柯奈莉亚·芳珂

    目录

      《墨水血》
          量身定做的文字
          量身定做的文字
          一行又一行
          我自己的沙漠
          一行又一行
          我的天堂
          ——玛丽·路易斯·卡西尼特《一首诗》
          夜色降临了,奥菲流士仍未现身。
          法立德像往常一样,只要他一个人处在黑暗中,心便愈跳愈快。该死的奶酪脑袋!他到底在哪?树丛中的鸟群沉寂下来,仿佛被逼临的夜扼杀似的,附近的山峦变黑,宛如被落日烧焦一般。整个世界即将漆黑一片,就连法立德赤脚下的草也不例外,鬼魂将会开始低语。法立德只知道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便是紧紧跟在脏手指后面,近到可以察觉他的体温。脏手指不但不怕,反而钟爱黑夜。
          “怎么啦,你又听到他们了?”在法立德靠向他时,他问道,“我要跟你再讲几遍?这个世界没有鬼,可说是这个世界少数的几个优点之一。”
          他站在那,靠着一株冬青栎,抬头瞧着那条孤单的路。一盏路灯在高处照亮着破碎的柏油路面,那些缩在幽暗山前的一片屋舍,十几间房子紧紧相依,仿佛和法立德一样惧怕着黑夜。奶酪脑袋住的那栋屋子,正是街上的第一家。一扇窗后亮着灯火。一个多钟头以来,脏手指就这样盯着看。法立德多次试着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但他的手脚就是不听使唤。
         “我现在过去,看看他在哪里!”
         “你别乱来!”脏手指像以往一样面无表情,但声音透露出他的心事。法立德听出了其中的不耐……还有不愿放弃的希望,尽管他早已不断失望过。“你确定他说的是‘星期五’?”
         “是的!而今天是星期五,没错吧?”
         脏手指只点了点头,拂去脸上及肩的长发。法立德试过留同样的长发,却是鬈曲而不服帖,逼得他最后只好再拿剪刀剪短。
         “‘星期五在村子下,四点’,他是这样说的。那时,他那条野狗还对我猛叫,好像就等着吃掉我这个活蹦乱跳的棕肤色小子!”风吹进法立德的薄毛衣,他冷得直搓着手臂。没错,现在要是有堆温暖的大火就好了,但起风时,脏手指连根火柴都不让他点燃。四点……法立德低声咒骂了一下,抬头瞧着天空。他不用表,都知道时间早就过了,“我说,他故意让我们多等,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脏手指薄薄的嘴露出一抹微笑。法立德总是能轻易逗他笑。说不定会因此而答应带着他,只要那个奶酪脑袋真能送他回去的话。回到他的世界,由纸和墨以及一个老人的文字创造出来的世界。
         哎,什么跟什么!法立德心想。为什么刚好是这个奥菲流士办得到而其他人办不到的事?有这么多人试过……那个结巴的家伙、金眼睛、乌鸦舌头……全是拿了他们钱的骗子……
         奥菲流士的窗子后,灯火灭了,脏手指突然直起身子。一扇门砰然关上,脚步声穿透黑暗,是阵急促、不规则的脚步声。接着奥菲流士出现在唯一一盏路灯的灯光中——法立德偷偷叫他奶酪脑袋,因为他惨白的皮肤,也因为他在阳光下像块出汗般的奶酪。他喘着气走下陡降的街道,身旁是他那条宛如冥府之犬的狗,丑得有如一条鬣狗。等他见到路旁的脏手指时,便停下脚步,露出大大的微笑朝他挥手示意。
         法立德抓住脏手指的手臂。“你看那讨人厌的奸笑,装模作样,假得要命!”他对脏手指小声说道,“你怎么会相信他!”
         “谁说我相信他?你是怎么搞的?这么不安。你是不是比较想待在这里?汽车、会动的画、盒子里冒出的音乐、驱走夜晚的灯光——”脏手指爬上围在路旁及膝高的墙,“你喜欢这一切,而我想去的地方,你会觉得无聊的。”
         他在说什么?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法立德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待在他身旁。他想怒声回答,但一声噼啪,让他吓了一跳,声音尖锐,像是靴子踩断了树枝一般。
         脏手指也听到了,停下来听着。然而,树丛中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枝干迎风摆动,一只宛如幽灵般苍白的夜蛾朝着法立德脸上扑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奥菲流士对他们喊道。
         法立德一直无法相信,这张嘴会发出这样一种声音。他们在几个村子中听过这个声音,脏手指立刻动身寻找,但直到近一个礼拜前,他们才在一家图书馆找到为几名孩子朗读童话的奥菲流士,显然没有哪位孩子注意到那个从摆满破旧书本的书架后突然冒出来的侏儒,但脏手指看到了。他等候着正要上自己车的奥菲流士,最后把那本书拿了出来,那本法立德最常咒骂的书。
         “嘿,这本书我知道!”奥菲流士低声说着,“而你——”他几乎是虔诚地接下去说,看着脏手指,仿佛想盯着他脸颊上的疤看,“——我也认识你。你是书里最棒的角色,脏手指!那名火舞者!是谁把你念到这里来的,来到这个最消沉抑郁的故事中?你什么都别说!你想回去,对不对,但你找不到那扇门,那扇在字母之间的门!不要紧。我可以帮你,用量身定做的文字打造一扇新的门!算你友情价——只要你真的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就行!”
         友情价!这怎么可能。他们几乎不得不把所有的钱给他,然后还要等上他好几个钟头,在这个荒凉的鬼地方,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多风夜晚。
         “那只貂你带来了吗?”奥菲流士拿手电筒照着脏手指的背包,“你知道,我的狗不喜欢它。”
         “没,它去找吃的了。”脏手指的目光移到夹在奥菲流士腋下的那本书,“怎么了?你……完成了?”
         “当然!”那头冥府之犬露出牙齿,死盯着法立德,“这些文字起先有点不好控制,或许是因为我太激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这本书——”奥菲流士的手指摸着书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书。最后见到它时,我十一岁。有人从我常去借书的小图书馆偷走了它。可惜我太胆小,不敢偷书,但我从未忘记这本书。它不断告诉我,可以靠着文字轻易逃离这个世界!可以在书页中找到朋友,神奇的朋友!像你这样的朋友,喷火人、巨人、精灵……你知道吗,当我读到你死的那一段,我哭得多伤心?但你活着,一切都会好转!你会重新说起故事——”
         “我?”脏手指露出嘲弄的微笑打断他的话,“不可能,相信我,那是其他很不一样的人干的事。”
         “哎,或许吧!”奥菲流士轻咳着,仿佛为自己吐露这许多心事感到尴尬似的,“不管怎样,不能跟你一起同行,实在让人讨厌。”他说,同时朝着路旁的围墙走去,姿势相当笨拙。“朗读者必须留下,这是铁律,无法改变。我试过各种方法,想进入一本书里,但就是不行。”他停下来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很不合身的夹克中,拿出一张纸。“这个——便是你订购的东西。”他对脏手指说,“神奇的文字,只为你而写,一条文字搭起的路,一路带你回去。给你,念吧!”
         脏手指犹豫地接过那张纸。雅致的斜体字母覆满纸面,像缝线一般纠结缠绕。脏手指的手指划过文字,像是得先一个字一个字亲眼瞧瞧,而奥菲流士打量着他,好像一个等着成绩的学生。
         最后,等到脏手指再抬起头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吃惊。“你写得很好!很棒的文字……”
         奶酪脑袋脸红无比,仿佛有人把桑葚汁倒在他脸上一般。“我很高兴你喜欢!”
         “是的,我很喜欢!和我对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听起来更棒而已。”
         奥菲流士露出尴尬的微笑,又拿回脏手指手上的那张纸。“我不能保证白天的时段是一样的。”他压低声音说,“我这门技艺的规则难以深究,但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懂!譬如,要改变一本书或继续杜撰的话,便应该使用书中已有的文字。太多外来的字眼,不会有任何变化,不然就是出现意想不到的事!如果是作者本人的话,情况或许不同……”
         “所有精灵为证,你懂的要比一整个图书馆还多!”脏手指不耐地打断他,“你现在就念一下,如何?”
         奥菲流士突然默不作声,仿佛吞下自己的舌头似的。“当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你会看到的。靠着我,这本书会再接纳你这个迷途知返的儿子,会像纸吸墨水一样吸收你!”
         脏手指只点了点头,抬头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法立德察觉到他多想相信奶酪脑袋——又多怕自己再次失望。
         “那我呢?”法立德紧靠在脏手指身旁,“他也写了我,对不对?你检查过吗?”
         奥菲流士略带好心地瞧了他一眼。“天哪!”他对脏手指嘲弄地说道,“这小子似乎真的很喜欢你!你是在哪认识他的?某个路边吗?”
         “并不算是。”脏手指回答,“那个把我念出来的同一个男人,把他从他的故事中招了过来。”
         “就是那个……魔法舌头?”奥菲流士很不屑地说出这个名字,不敢相信有人可以和他匹配。
         “正是,大家这样称呼他。你是从哪得知这件事的?”脏手指的讶异可以听得出来。
         那头冥府之犬嗅闻着法立德的光脚趾——奥菲流士耸了耸肩,“那种能够让字母呼吸的人,大家迟早都会听到的。”
         “是吗?”脏手指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相信的样子,但他并未继续追问下去,只盯着那张奥菲流士写满雅致字母的纸。
         不过,奶酪脑袋仍一直瞧着法立德。“你是来自哪一本书?”他问,“为什么你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事,而是到脏手指那个和你毫不相关的故事中?”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法立德不怀好意地回答。他愈来愈不喜欢奶酪脑袋,他太好奇——而且太过狡猾。
         然而,脏手指只轻笑着。“他自己的故事?不,法立德可是一点都不怀念。这小子转换故事,就跟蛇换皮一样。”法立德听出他声音中几乎佩服的语气。
         “是吗,他可以这样?”奥菲流士重新以一种高人一等的方式打量法立德。要不是那头一直饥渴地盯着他看的冥府之犬在一旁的话,法立德真想朝奥菲流士臃肿的膝盖踢上一脚。“好吧,”奥菲流士说,同时坐到围墙上,“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把你念回去只是小事一桩,但这个小子和这个故事毫无瓜葛!我不能提到他的名字,只能讲到有名少年,一如你所见到那样,我不能保证有效。就算可以,他大概也只会搞得天下大乱,搞不好还会带给你不幸!”
         这个该死的家伙在说什么?法立德看着脏手指。求求你!他心想。哦,求求你!别听他的话!带着我。
         脏手指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不幸?”他说,声音听来像是没必要对他提到不幸,“胡说八道。这小子带给我好运,而且是个相当出色的喷火艺人。他跟我走,还有这个也一样。”在奥菲流士明白他的话之前,脏手指一把抓起奶酪脑袋搁在墙上的那本书。“你大概再也用不到,这本书归我的话,我会睡得更加安稳。”
         “但是……”奥菲流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我真的很想留下它。”
         “唉,我也是。”脏手指把书递给法立德,“拿好,小心看好。”
         法立德把书抱在胸前,点了头。“葛文,”他说,“我们还得叫上葛文。”不过,当他从裤袋中拿出一些干面包,正想叫出葛文的名字时,脏手指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葛文留在这里!”他说。要是他说想把自己的右臂留下,法立德也不会如此难以置信地盯着。“你干吗这样瞪着我?我们另外再抓一头貂,一头不那么爱咬人的。”
         “哎,至少这点你还算明智。”奥菲流士说。
         他在说什么?
         不过,脏手指避开法立德质问的眼神。“现在快开始念吧!”他呵斥着奥菲流士,“还是我们要站在这里,等到太阳升起?”
         奥菲流士瞧了他一会,仿佛想再说什么,但接着只轻咳出声。“是的。”他说,“是的,你说得对。在错误的故事中待上十年,可是一段漫长的光阴。我们念吧。”
         文字。
         文字像看不见的花香弥漫在夜里。量身定做的文字,来自法立德紧抱住的那本书中,靠着奥菲流士面团般苍白的双手拼凑出新的含意,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奇迹与恐怖的世界。法立德聆听着,忘了时间,再也察觉不到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只剩下奥菲流士的声音,和发出那些字眼的嘴一点都不相配的声音。那个声音让一切消失,坑坑洞洞的街道、街道尾端寒酸的屋舍、路灯、奥菲流士坐着的围墙,是的,甚至连挂在漆黑树上的月亮都消失了。空气突然闻起来陌生而香甜……
         他办得到,法立德心想,他真的办得到,同时,奥菲流士的声音让他对一切不是字母构成的东西耳聋目盲。等到奶酪脑袋突然沉寂下来时,他迷迷糊糊四处看着,因为悦耳的文字而晕眩。为什么房子还在那,还有那盏因为风吹雨打而锈蚀的路灯?奥菲流士和他的冥府之犬也在。
         只有一个人不见了。脏手指。
         然而,法立德还一直站在那条孤零零的路上,在一个错误的世界中。
      
          猫金
          你们很清楚,像乔这样的恶棍一定把自己卖给了魔鬼,和这样一种势力勾三搭四可是危险得很。
          ——马克·吐温《汤姆·索亚历险记》
          “不!”法立德听到自己惊恐的声音,“不!你干了什么?他在哪里?”
          奥菲流士从墙上站了起来,动作拖泥带水,那张该死的纸页还一直拿在手中,然后微笑说着:“回家了,不然还能去哪?”
         “然后呢?那我呢?继续念!快给我念下去!”在泪水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孤孤单单,再次孤孤单单,一如他遇见脏手指之前那样。法立德开始哆嗦,厉害到一点也未察觉奥菲流士从他双手中拿走了那本书。
         “再次证明!”他听到奥菲流士在那喃喃自语,“我果然名副其实。我是文字大师,不管是写下来的,还是口说的。没人可以和我相比。”
         “大师?你在说什么?”法立德大喊着,连那头冥府之犬都缩成一团,“你要是真的出神入化,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快点,再念一次!还有,把那本书还我!”他伸手去拿,但奥菲流士躲了开来,动作矫捷,令人吃惊。
         “书?为什么我要把书给你?你根本不会阅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是我想你和他一起离开的话,那你现在已在那里,不过,你和他的故事毫无瓜葛,所以我就没念出有关你的句子。懂了吗?现在,你给我滚开,不然我就叫我的狗来对付你。它还是只小狗的时候,就被像你这样的小家伙丢石头,那时候起,它就很喜欢追捕你这种年纪的孩子!”
         “你这个狗东西!骗子!老千!”法立德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不是早就知道了?不是早跟脏手指说过了?这个奶酪脑袋装模作样,假得要命。有个东西挤到他的双脚间,毛茸茸,鼻子圆圆的,耳朵间有对小角,正是那只貂。他走了,葛文!法立德心想。脏手指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头冥府之犬低下笨重的脑袋,迟疑地朝那只貂踏上一步,不过葛文露出尖锐的牙齿,那头大狗吓得缩回鼻子。
          它的胆怯让法立德勇气大增。“把东西给我,快点!”他把自己瘦小的拳头挥到奥菲流士胸前,“那张纸和那本书!不然我会像宰一条鲤鱼那样宰了你。我说到做到!”由于他忍不住啜泣着,这些话听起来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有威吓力。
          奥菲流士摸了摸冥府之犬,同时把书塞到裤腰中。“哦,现在我们好怕,对不对,凯伯鲁斯?”
          葛文紧靠着法立德的脚,尾巴不安地来回摆动着。法立德本来以为是因为那头狗的缘故,甚至当那只貂跳上马路,消失在另一头的树丛中时,他还没明白过来。又聋又瞎!他后来不断想着。真是又聋又瞎,法立德。
          奥菲流士只微笑着,像是比自己的对手知道更多东西似的。“你知道吗,我的小朋友。”他说,“当脏手指要回那本书时,我真吓得要死。好在他把书交给你,不然我什么也不帮他干。我好不容易说服我的委托人别随便杀了他,不过,他们必须答应我这点。有了这个条件,我才愿意当诱饵……要是你还不明白的话,我是为了这本书才当诱饵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这本书。没错,他们答应我不伤脏手指一根汗毛,但可惜不包括你。”
          在法立德明白奶酪脑袋的话之前,就先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像芦苇一般锐利,像树丛中的雾霭一样冰冷。
         “怎么样,看看我们逮到谁啦?”一个令人永远难忘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着,“我最后不是在魔法舌头那里见过你吗?你还帮脏手指偷走那本书,对不对?唉,你这小子还真不错。”那把刀划破法立德的皮肤,薄荷的气味拂过他的脸。要是他没从声音中认出巴斯塔,也会从他的呼吸气味中认出来。他的刀和几片薄荷——巴斯塔随时带着这两样东西。巴斯塔嚼着薄荷叶,把残渣吐到别人脚前。他像一头疯狗一样危险,并不怎么聪明,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的?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怎样,你看我的新刀如何?”他在法立德耳边呼噜说着,“我也很想让那个吞火的家伙尝尝我的刀,但奥菲流士这家伙却舍不得他。这算什么,我还是会找到脏手指,还有魔法舌头和他那个女巫女儿。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为什么?”法立德脱口而出,“因为他们把你从影子前救了出来?”
          但巴斯塔只把刀再紧紧抵住他的脖子。“救我?他们让我倒霉,倒了大霉!”
         “天哪,把刀拿开!”奥菲流士插话进来,声音中带着厌恶,“他只是个孩子,让他走吧。我有了这本书,和事先讲好的一样,所以——”
         “让他走?”巴斯塔哈哈大笑,但笑声却卡在他的喉头间。一声嘶吼从他们背后的森林中传来,那头冥府之犬竖起耳朵。巴斯塔吓了一大跳,“见鬼了,那是什么?你这大白痴!你让什么东西从书里爬了出来?”
          法立德并不想知道,只察觉巴斯塔有一刹那松开了他。这就够了。他狠狠咬了他的手,直到见血。
          巴斯塔大叫出声,刀子应声落地。
          法立德手肘往后一顶,猛撞他瘦削的胸——然后拔腿就跑。他完全忘了路边的围墙,整个人绊倒,重重跪倒在地,喘不过气。在他吃力站起来时,他见到那张纸落在柏油路面上,那张带走脏手指的纸。一定是风把它吹到路上。他灵巧的手指把纸页拾起。所以我就没念出有关你的句子。懂了吗?奥菲流士嘲讽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法立德把那张纸紧贴在胸前,继续跑着,越过马路,跑向等候在另一头的黑暗树丛中。那头冥府之犬在他身后凶恶吠叫,跟着汪汪叫着。这时,又有东西吼叫起来,声音十分吓人,法立德更是愈跑愈快。奥菲流士大叫起来,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刺耳难听。巴斯塔咒骂着,跟着又是那个吓人的吼声,仿佛法立德原来那个世界中的大猫发出来的声音似的。
          别到处看!他心想。给我跑,给我跑!他命令自己的双脚。让那只大猫吃掉那头冥府之犬,吃掉他们一伙,加上巴斯塔和奶酪脑袋,快给我跑!树丛间的枯叶潮湿,掩去了一部分的脚步声,但却湿滑,让他在陡坡上滑倒。他绝望地抓住一根树干,颤抖地紧靠上去,听着夜里的动静。要是巴斯塔听到他喘气,那该怎么办?
          他的胸口冒出一声啜泣,他双手紧捂住嘴。那本书,巴斯塔有了那本书!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现在该怎么再找到脏手指?法立德摸着一直紧贴在胸前那张写有奥菲流士文字的纸页。那张纸又湿又脏——那是他所有的希望。
         “嘿,你这会咬人的小杂种!”巴斯塔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你跑啊,我会逮到你的,你听到了吗?你、吃火的家伙,魔法舌头和他的小女儿,还有写下这些该死文字的老头!我会杀了你们大家,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我刚刚宰了那头从书里跑出来的野兽一样。”
          法立德几乎不敢呼吸。继续!他想着。快!继续跑。巴斯塔看不到你!他发着抖,摸着下一根树干,找着可以支撑的东西,并庆幸风吹动着上头的树叶,窸窣作响,遮去他的脚步声。我还要跟你再讲几遍?这个世界没有鬼,可说是这个世界少数的几个优点之一。他听到脏手指的声音,仿佛自己跟在他身后似的。法立德不断重复这些话,而这时,眼泪流过脸颊,荆棘划破他的脚。没有鬼,没有鬼!
          一根树枝打上了他的脸,力道之大使他几乎大喊出声。他们跟着他吗?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他又滑倒,跌跌撞撞沿着斜坡而下。荨麻灼痛了他的脚,牛蒡缠住他的头发。这时,有个东西跳到他身上,毛茸茸的,温暖的,拿鼻子顶着他的脸。“葛文?”法立德摸了摸那个小脑袋。没错,那有两根小角。他把脸紧靠着柔软的貂毛。“巴斯塔回来了,葛文!”他小声说着,“他拿到了那本书!要是奥菲流士把他念了过去,那该怎么办?他一定会再回去,你也这样想,对不对?我们现在该如何通知脏手指?”
          他两度临近蜿蜒下坡的马路,但法立德不敢沿路而走,宁可继续在多刺的矮树丛中前进。不久后,就算他每喘口气都会感到疼,却继续跑。直到第一道阳光探进树丛间,巴斯塔未在他身后出现,法立德才知道自己脱逃成功。
          现在怎么办?他想着,同时躺在干草中喘气。现在怎么办?突然间,他忆起了另一个声音,那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声音。魔法舌头。没错,现在只有他能帮自己,他或他女儿美琪。他们现在住在那个女书虫家,法立德和脏手指去过那里一次。那是一条漫长的路,尤其要靠一双伤痕累累的脚。但他一定要比巴斯塔先到那…… 
      
          脏手指回家
          “这是什么?”豹子说,“这么分外漆黑,却又都是明亮的小光点?”
          ——拉迪亚德·吉卜林《豹子的斑点怎么来的》
          有一会,脏手指觉得自己从未离开似的,好像只是做了噩梦,那份回忆淡而无味,只是心头上的一抹阴影而已,再没什么了……一切又突然回来,那些如此熟悉且永难忘怀的声响,那些气味,晨光斑驳的树干,他脸上的叶影。有的树叶已经色彩斑斓,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一般,这里也是秋色逼人,只不过空气依然温和,弥漫着熟透的浆果味道,成千种凋零的花朵绽放出的香气让人迷醉——蜡白的花朵在树影中闪耀,蓝星星挂在薄如蝉翼的茎干上,娇弱无比,他不得不勒住脚步,以免踩踏上去。他的周遭全是冬青栎、梧桐、鹅掌楸……直冲云霄!他几乎忘了树可以很大,树干可以高高耸立,树冠可以宽阔葱郁,一大群骑士可以在树荫下休憩。另一个世界中的森林还太年轻,总让他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岁月仿佛煤灰一般覆盖住他。在这,他又还年轻,不比树根间的蘑菇老,也不比飞廉和荨麻大到哪去。
          但那小子在哪呢?
          脏手指四处打量搜寻,不停喊着他的名字。“法立德!”过去几个月,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几乎和他自己的一样熟稔。只是,没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树丛间回荡。
          看来,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孩子留在那一边。他现在该怎么做,这样孑然一身?唉,怎样比较好呢?脏手指想着,同时徒然四处瞧了最后一眼。他会比你当时在那过得更好。他喜欢嘈杂、速度和拥挤的人群,而且你也教了他许多技艺,他火玩得几乎和你一样熟练。没错,那孩子不会有事。然而,有一会,脏手指心中的快乐一如脚下的花朵般枯萎起来,刚刚还欢迎着他的晨光,这时显得苍白、了无生气。另一个世界又再骗了他。没错,在这许多年后,那个世界真的放过了他,却留下他在那里唯一挂心的东西……
          唉,你又得到什么教训了呢?他想着,同时跪到布满露水的草上。最好把你的心留给自己,脏手指。他拾起一片在暗沉的青苔上如火般红的叶子。另一个世界中没有这种叶片,不是吗?他到底怎么搞的?他恼怒地再度起身。嘿,脏手指!你回来了!回来了!他呵斥着自己。忘了那个孩子,好吗,他走失了,但你又换回自己的世界,一整个世界。你又拥有这个世界了。相信吧!别再犹豫了!
          要是这一切没这么难就好了。相信不幸,比相信幸福,要容易许多。他得碰触每一朵花,触摸每一株树,拿手指碾碎泥土,感受第一只蚊子叮着皮肤,直到自己终于相信这一切。
          是的,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突然间,幸福有如一杯浓烈的葡萄酒直冲脑袋,就连对法立德的牵挂也无法再有所影响。那个长达十年的梦魇过去了。他感到无比轻盈,有如像金子般从树上纷纷落下的一片叶子一样轻盈。
          幸福洋溢。
          记起来吗,脏手指,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奥菲流士真的把他念到自己对他所描述的那个地点。那里有个小池塘,在灰白的石头间水光闪烁,周围全是盛开的夹竹桃,岸边几步远的距离,有一株梧桐,火精灵在那筑巢而居。他们攀附在明亮树干上的窝,似乎比他记忆中来得更加稠密。不懂的人,会把他们当成蜂窝,但他们的窝要来得小些,颜色浅些,几乎和从高大的树干上脱落下来的树皮色调一样。
          脏手指四处张望着,再次吸了一口他怀念了十年之久的空气。那种几乎忘却的香味混合着另一个世界也有的香味。在那,同样也有小池塘旁的树木,就算比较矮小,而且年轻许多:尤加利树和桤树的树枝伸展到水面上,仿佛想要让自己的叶片凉爽一下。脏手指小心辟出了一条路,一直来到岸边。在他的影子落在一只乌龟的甲壳上时,只见它从容地离开。石头上的一只蟾蜍伸出舌头,吞掉了一个火精灵。他们一大团在水面上飞舞着,发出他们那种听起来总是怒气冲冲的细小的嗡嗡声。
          是到他们那里偷东西的时候了。
          脏手指跪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背后有东西窸窣作响,有一会,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期待见到法立德的黑发和葛文有角的脑袋,但那只是一只从树叶中冒出,爬到一块石头上享受秋阳的蜥蜴。“笨蛋!”他喃喃说着,同时弯下身来。忘了那孩子吧,至于那头貂,它一定不会想着你,而且你有很好的理由把它留下,绝对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的倒影在暗沉的水中抖动,脸还是原来的脸,疤痕仍然还在,当然是这样,但至少没有新的缺陷,不像阔仔那样,鼻子被压扁,腿也瘸了,一切完好无缺,甚至自己的声音都还在……看来,这个奥菲流士还真有两下子。
          脏手指把身子低探到水面上。她们在哪呢?她们是不是忘了他?蓝精灵往往十分钟后就忘了每一张脸。她们会不会也这样?十年是段漫长的岁月,但她们会计算光阴吗?
          水中有了动静,他的倒影和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铃蟾般的眼睛在一张近乎人类的面容上瞧着他,长发在水中一如水草般漂动着,一样碧绿细致。脏手指把一只手拉出了冰凉的水中,另一只伸了出来,细长娇弱,几乎有如孩子的手一般,上面覆盖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小鳞片。一根冒出水面和水一般冰凉的湿淋淋的手指触碰着他的脸,顺着疤痕摸着。
          “是的,我的脸令人难忘,对不对?”脏手指轻轻说着,声音几乎不过是阵低语。水妖不喜欢响亮的声音。“所以你记得这些疤痕,那你是不是还记得,每次我来这都会向你们求些什么?”
          金黑色的铃蟾眼睛瞧着他,跟着那个水妖沉下,消失无踪,仿佛不过是个幻觉一般。没一会,三个水妖同时从暗沉的水中浮现,刍白如百合的肩膀在水面下闪闪发光,像鲈鱼腹部一般斑斓的鱼尾蜷缩在深处,几乎看不到。
          在水面上飞舞的小蚊子叮着脏手指的脸和手臂,仿佛就在等候他似的,但他几乎没有反应。水妖没有忘记他,不管是他的脸,还是他向她们求取用来呼唤火舌的东西。
          她们把双手伸出水面,细小的气泡升到水面,带来她们的笑声,一如她们的一切,一样寂静无声。她们握住他的双手,抚摸着他的手臂、他的脸、他裸露的脖子,直到他的皮肤和她们的一样冰凉,覆盖着同一层保护她们鳞片的细致淤泥。
          接着,她们再度消失,一如出现时那么突然。她们的脸没入了池塘深处,要不是他冰凉的皮肤和他双手及手臂上的磷光,那么每一回,脏手指都会以为自己只是梦见她们而已。
          “谢谢!”他低声说,尽管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抖动,接着,他起身,穿过岸边的夹竹桃丛,尽量无声无息地走向那株火树。要是法立德在这的话,他一定会像一匹小马般,激动地跳过这片潮湿的草地……
          等到脏手指来到梧桐树前,他的衣服上沾上了满是露水的蜘蛛网。最下面的窝巢垂得甚低,让他可以轻松伸进一个出入的洞口。在他把水妖湿润过后的手指伸进去时,第一批精灵怒气冲冲朝他嗡嗡飞来,但他发出轻轻的嗡鸣安抚他们。只要音调对了,他们激动的飞舞嗡鸣很快便转成翩翩飞舞,而他们自己的嗡鸣和咒骂也沉寂下来,直到飞落到他的手臂上,小巧炙热的身体烧灼他的皮肤。然而,就算再痛,他也不能缩手,不能赶走他们,而得把手指再伸入巢穴中,直到在那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们的火蜜。要是水妖事先没有碰过他的皮肤,蜜蜂早就螫了他,火精灵也会在皮肤上烧出一个个洞。然而,就算有了这层保护,偷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贪心。如果拿得太多,那他们会迎面飞来,烧毁皮肤和头发,不让盗徒离开,直到他们痛得缩在他们的树脚下。
          不过,脏手指从不贪心到激怒他们,只从巢里面掏出小小一块,不比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大,一开始,他并不需要太多。他继续轻声哼唱,同时把自己黏糊糊的战利品包在一片叶子中。
          他一停下哼唱,火精灵便活跃起来。他们嗡嗡绕着他飞,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他们的声音同时大到宛如愤怒的黄蜂轰鸣。然而,他们并未攻击他。这时,不该看着他们,必须装着像是没注意到他们,同时转身,从容不迫,慢慢离开,非常缓慢地离开。
          他们还跟在脏手指身后飞舞了一会,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脏手指沿着那条源自水妖池塘,慢慢蜿蜒过草地、桤树和芦苇般的草丛间的小溪而行。
          他知道这条溪流会带他到哪,离开几乎不会遇见其他人类的无路森林,往北而去,来到属于人类的那片森林,那里的树林很快便会成为人类斧头的祭品,树冠尚未长到可以荫庇一名骑士的地步,便已死去。这条溪流会带着他走过慢慢开展起来的山谷,穿过尚未有人烟的山峦,因为巨人和熊在那栖身,还有人类尚未命名的生物。不知何时,山坡上会冒出第一间烧炭人的小屋,在茂密的绿林中第一个光秃的地段,那时,脏手指不只会见到精灵和水妖,希望也会见到几位怀念已久的人。
          等到远方两株树间出现一头动作慢吞吞的野狼时,脏手指低下身子。他一动不动,等着那头灰狼消失。没错,熊和狼——他必须再次学着聆听它们的脚步声,在它们发现他之前,便先察觉它们是否在附近,更不能忘记身上斑纹如阳光下斑驳树干的大野猫,还有碧绿如自己喜爱藏身的树叶的蛇。在他拿手拂去肩膀上的一片叶子时,它们便会无声无息从树枝上落下。还好,巨人们多半待在自己的山丘,那里他从不敢过去。只在冬天,巨人们才会偶尔下山。然而,还有其他的生物,不像水妖那样温顺,也不像火精灵那样可以靠着嗡鸣安抚。他们大半时候隐而不见,安藏在树木与绿林间,但是依然危险:树人、穴妖、黑精灵、夜魔……其中有些生物有时敢闯到烧炭人的小屋处。
         “所以小心点!”脏手指低声说着。你该不想自己回家的第一天,也是你的最后一天。
          回家的欣喜情绪慢慢消退,让他又能清明思索着。然而,幸福的感觉还在,温暖柔和地待在他心中,宛如一只雏鸟的绒毛。
          他在一条溪流边脱掉衣服,洗掉身上水妖的淤泥,火精灵留下的煤烟和另一个世界的污秽,接着穿上他十年来没再穿过的衣服。他细心地保存这件衣服,但黑色的布料上仍有几个蛀孔,而袖子在他在另一个世界脱下这件衣服时早已破了。衣服只有红黑两色,喷火艺人的颜色,一如走绳索艺人穿着天蓝色一样。他摸着粗糙的布料,套上有着两条宽大袖子的短上衣,肩上披上深色的斗篷。好在一切仍然合身,重新缝制新衣所费不赀,就算像吟游歌手那样,把旧衣服交给裁缝重新缝补也一样。
          天色暗下来时,他开始寻找安全的安眠之处,最后爬上一株倒塌的栓皮槠,一团树根高耸,很适合用来睡觉。那株树宛如地里冒出的一堵墙,却仍然继续抓住地面,仿佛就是不想放弃生命似的。倒下的树冠发出新芽,虽然不再擎天,而是抓着地。脏手指巧妙地保持平衡,沿着粗大的树干而上,手指攀住粗糙的树皮。
          等他来到伸向空中的树根间时,几个精灵一边骂着,一边飞窜出来,显然正在找筑巢的材料。当然啦,现在已入秋,是该弄个稍微遮风挡雨的安眠之所了。蓝精灵对自己春天搭的巢并不特别费心,但只要第一片叶子变色时,他们便开始拿动物的毛发和鸟禽的羽毛修补填实自己的窝,并额外在墙面中加上草和树枝,拿青苔和精灵口水封住缝隙。
          两个蓝色的小东西见到他时,并未飞走,而是贪婪地盯着他狐狸色的金发,而同时,从树冠中落下的落日余晖染红了他们的翅膀。
         “啊,对了,当然啦!”脏手指轻笑着,“你们想要一些我的头发盖你们的窝。”他拿刀割下一撮。其中一个精灵用细小的双手拿了过来,带着发束匆匆飞开。另一个小得像是刚从珍珠白的卵中孵出的精灵跟在那个精灵后面。他怀念这些放肆的蓝精灵,非常怀念。
          夜已在他下方的树木间降临,而落日仍把他上头的树梢染得艳红,仿佛一片夏日草地上的酸模。精灵很快就会在自己的窝中入睡,老鼠和兔子则在自己的洞窟中,清凉的夜会让蜥蜴四肢僵硬,而猎兽已准备好在黑夜中张开自己明灯般的眼睛。希望它们对喷火人没有胃口,脏手指想着,同时在倒塌的树干上伸直双腿。他把刀子插进龟裂的树皮,用他十年来没穿过的斗篷围住肩膀,抬头盯着愈来愈黑的树叶。一只猫头鹰飞下一株冬青栎,滑翔而去,看起来只不过是树枝间的一道阴影而已。当白日消逝,一株树在安眠中低语着人类无法理解的字眼。
          脏手指合上眼睛聆听着。
          他又回到家了。
      
          魔法舌头的女儿
          是不是只有一个梦想着其他世界的世界?
          ——菲力普·普曼《奥秘匕首》
          美琪讨厌和莫吵架。吵完后,她整个心都在颤抖,没有东西可以安慰她,母亲的拥抱不行,或每次爱丽诺在图书馆听到她发火的声音,塞给她的甘草面包不行,连大流士认为在这些情况下会有意想不到效果的蜂蜜热牛奶也不行。
          什么都不行。
          这一次,情况特别严重,因为基本上莫来找她,只是要和她道别。他有个新的工作,几本病了的书,太老旧,太珍贵,无法寄过来给他。以前,美琪会和他一起去,但这次,她决定待在爱丽诺和母亲身边。
          为什么他刚好在自己再次读过笔记本的时候来到她的房间?
          这阵子,他们常常为这些笔记本吵架,虽然莫和她一样讨厌吵架。吵完后,他多半躲到爱丽诺帮他在屋后搭起的作坊中,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当美琪不想生他气时,就会跑去找他。当美琪钻过门时,他从不会抬头,美琪一言不发地坐在他旁边那张一直等候着她的椅子上,看着莫工作,一如以往她还不懂得阅读时那个模样。她喜欢看着莫的双手揭开一本书破损的书衣,松开一张张有着污斑的书页,剪断固定住一叠受损的书心的线,或把一张老旧空白的上等布纸泡软,用来修补一张被蛀坏的书页。每次都不会太久,莫便转过身随口问问她:喜不喜欢他挑出来的布面书衣颜色,是不是也认为他调制的用来修补纸张的糨糊颜色有点深。那是莫道歉的方式:我们别再吵了,美琪,忘记我们说过的话吧……
          但今天不是这样,因为他没躲到自己的作坊,而是动身离开,前往某位收藏家处,延长他那里印制出来的宝藏的生命。这次,他没来找美琪,带着一本在某个古旧书店发现的书当作和解礼物,或一张在爱丽诺花园中找到的松鸦羽毛制成的书签……
          为什么他来到房间时,自己念的不是其他的书呢?
         “天哪,美琪,你脑袋里只有这些笔记本!”他大声责骂着她,和过去几个月他在她房间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躺在地毯上,对周遭的事不闻不问,眼睛只盯着自己写下的字母,记载着蕾莎对她说的事——关于她在“那头”经历过的事,一如莫很不高兴的口吻。
          那头。
          美琪把莫觉得不屑,而母亲时而渴望着的地方叫做墨水世界……根据那本讲述那个地方的书:《墨水心》而来。这本书不见了,但母亲的记忆如此鲜活,仿佛自从她到那以后,时间便静止了似的——在那个纸页与油墨构成的世界,有着精灵与公侯的世界,还有水妖、火精灵以及参天大树。
          无数个白天与夜晚,美琪坐在蕾莎身边写下母亲用手指讲述的事。蕾莎的声音留在那个墨水世界,于是便用笔纸或双手比划那些年的事给女儿听——一如她所说的,可怕的神奇岁月。有时,她也画下亲眼所见,但再也无法用舌头描述的东西:精灵、鸟禽、奇特的花卉,只在纸上草草画上几笔,但却如此真实,美琪几乎以为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起先,莫亲自装帧美琪记下蕾莎回忆的笔记本,一本比一本漂亮。然而,不知何时起,美琪注意到,只要自己一翻阅笔记本,沉醉在图画和文字中时,莫便忧心地打量着她。她当然明白莫的不安,他的妻子毕竟在这个文字与纸页构成的世界中消失了好多年。当他的女儿几乎只记挂那个世界时,他又怎么会高兴呢?是的,美琪非常了解莫,但就是无法顺应他的要求——合上笔记本,暂时忘掉墨水世界。
          要是那些精灵和山妖还在的话,那些他们从山羊那座该死的村子带回来的奇特生物,她的渴望或许不会如此强烈。然而,爱丽诺的花园中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空空荡荡的精灵窝还攀附在树上,山妖挖掘出来的洞窟也都还在,但主人都不见了。爱丽诺起先还以为他们大概跑走或被偷走等等——但他们发现了灰烬,细如尘埃,覆盖在花园的草丛上,灰色的灰烬,一如爱丽诺这些奇特的客人曾经走出的影子那样灰暗。而美琪也明白,死亡大概是避免不了的,就算只是文字创造出来的生物也是一样。
          然而,爱丽诺就是无法接受,她再次回到山羊的村子,倔强固执,满怀绝望——到村里空荡荡的巷子和烧毁的屋舍中,却没见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你知道吗,爱丽诺,”当她哭红着脸回来时,莫说道,“我就怕这样。我从不敢相信有文字能让人起死回生。再说,如果你愿意面对事实的话,他们并不适合这个世界。”“我并没这样想!”爱丽诺只这样回答。
          之后的几个星期,当美琪晚上再偷溜到图书馆拿书时,有时会听到爱丽诺的房间传出啜泣声。随后又过了好几个月,他们住在这栋大房子几乎快满一年,美琪感到爱丽诺不再喜欢和自己的书单独生活在一起。她把最漂亮的房间留给他们。(爱丽诺收藏的老课本和一些失宠的诗人只得搬到阁楼去。)美琪的窗外可以眺望着峰顶积雪的山,从她父母的房间能够看到湖,那波光潋滟的水面常常引诱着精灵飞下去。
          莫从未这样随便离开过,没有一句道别,没有和解……
          说不定我该下去,到图书馆帮大流士!美琪心想,同时却坐在那,擦去脸上的眼泪。她和莫吵架的时候从不哭,眼泪总是之后才流下……要是莫见到她泪水汪汪的眼睛,总是自责不已。
          大家一定再次听到他们吵架!大流士大概已经准备好蜂蜜牛奶,而爱丽诺只要一见到她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就会开始大骂莫和所有男人。不,她最好还是待在自己的房间。
          唉,莫。他把美琪正在念的笔记本一把从手中夺去,一起带走。刚好是那本她记下自己故事点子的册子,一些不再有结果的开端,一些开始的文字,一些被删掉的句子,各种各样她自己毫无结果的尝试……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拿走?她不想让莫读到,不想让他见到她试着把自己轻易且惊人念出来的文字拼凑在一起。没错,美琪可以写下母亲讲述的事,可以把蕾莎描述的事一页页填满。然而,只要她试着从中杜撰出新的东西,一则有着自己生命的故事,她便无计可施。文字似乎离开了她的脑海——仿佛雪片一般,只要一伸出手,就只剩下皮肤上的一小块水斑。
          有人敲着美琪的门。
         “请进!”她擤了擤鼻子,在自己的裤袋里找着爱丽诺送给她的旧手帕。(“那是我姊姊的,她的名字和你一样都是M开头的,就绣在角落,看到了吗?我想,留给你,总好过被蛀虫吃掉。”)
          她母亲把头探进门里。
          美琪试着微笑,但表现得很糟糕。
         “我可以进来吗?”蕾莎的手指在空中迅速画出大流士跟她说的字,美琪点了点头。她这时已很精通母亲的手语,就跟字母一样——比莫和大流士还能明白,更胜过爱丽诺许多。每当蕾莎的手比得太快时,爱丽诺总是常常急呼美琪过来。
          蕾莎关上身后的门,坐到窗台她身旁来。美琪总是直呼母亲的名字,或许因为她十年之久没有母亲,也或许出于她只叫父亲莫那个同样无法解释的原因。
          美琪立刻认出蕾莎搁在她怀里的那本笔记本,是莫拿走的那一本。“就搁在你门前。”她母亲的双手说道。
          美琪摸着带有图案的封面。莫还是把它留了下来。那他为什么不进来呢?因为他还很生气,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要我把笔记本搁到阁楼去,至少是在这段时间。”美琪突然觉得自己好小,同时又好成熟。“‘我说不定该变成一个玻璃人,’他这样说,‘或把皮肤染成蓝色,因为我的女儿和我的太太显然更渴望精灵和玻璃人,而不是我。’”
          蕾莎微笑着,食指滑过她的鼻子。
         “是,我知道,他当然不是真这样想!但每次见到我和笔记本在一起时,他都会大发雷霆……”
          蕾莎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花园。爱丽诺的花园大得看不见头尾,只有老迈的大树和杜鹃花丛,像一片常绿森林般围绕着爱丽诺的屋子。在美琪窗户正下方,有一片被一条窄小的石子路圈起来的草地。草地边有张长凳子。美琪还清楚记得自己那一夜坐在那,看着脏手指表演喷火。
          直到下午,爱丽诺那位总是拉长脸的园丁才会清走草地上的枯叶。草地中央依然还可见到山羊手下烧掉爱丽诺最漂亮的书籍后留下的不毛之地。园丁不断试着说服爱丽诺在这里种些植物,或铺上新的草皮,但爱丽诺每次只激动地摇着头。“我们什么时候在坟墓上铺草皮了?”他最后一次问这句话时,爱丽诺厉声呵斥他,并指示他那场大火后烧黑的土地边茂密长出的欧蓍草,似乎想借着扁平的伞状花序纪念自己印制出来的孩子被火舌吞食的那一夜。
          太阳在附近的山后落下,异常艳红,仿佛也想纪念那场早已熄灭的火,一阵冷风从外头吹来,让蕾莎打了个寒战。
          美琪关上窗。这阵风吹来几片枯萎的玫瑰叶,打在窗玻璃上,贴在窗上,淡黄透明。“我一点都不想跟他吵。”她小声说着,“我从前都没跟莫吵过架,嗯,几乎没有啦……”
         “他或许是对的。”她母亲把头发往后拢。她的头发和美琪的一样长,不过颜色较深,仿佛有道影子在上面。蕾莎多半拿根发夹绾起头发。美琪这时也常常这样绾起头发,有时,当她瞧着衣柜上的镜子时,似乎会觉得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再过一年,她就会长得比你高了。”如果莫想惹蕾莎生气的话,有时便会这样说,而近视的大流士偶尔也会分不清美琪和她母亲。
          蕾莎的食指划过窗玻璃,像是在描摹贴在上面的玫瑰叶片。接着,她的双手又说起话来,迟疑不定,就和嘴唇偶尔的表现一样:“我了解你父亲,美琪。”她的双手说,“有时我也会想,我们两个太常聊起另一个世界。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会不断起头。我总是对你说那些美好的事,而不是其他东西,那种被拘禁的滋味、摩托娜的惩罚、双手和膝盖因为工作而疼痛,痛到自己无法入睡……那些我在那见到的暴行……我有没有对你提过那个女仆,因为一头夜魔溜进我们的房间而被吓死?”
         “有,你提过!”美琪紧靠在她身边,但她母亲的双手沉默下来。那双手依然粗糙,因为那些年的女仆工作,先是摩托娜的,后是山羊的女仆。“你全都告诉我了。”美琪说,“就连最不堪的事都说了,但莫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觉得我们只会梦想着那美妙的一面,好像我经历过许多似的。”蕾莎摇摇头。她的手指又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比划起来。“每当我们可以外出到森林,采撷摩托娜用来调制毒药的植物时,我都必须把握住一分一秒,有时是一整个宝贵的钟头。”
         “但你也有自由的那几年!那些年你乔装打扮,在市场上当个代笔人过活。”扮成男人……美琪最常想象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的母亲,头发剪短,穿着代笔人的深色袍子,指头上有油墨,写出墨水世界中最漂亮的字体。蕾莎是这样对她说,藉此维生,在一个女性生活不易的世界。美琪很想立刻再听听这个故事,就算结局令人伤心,因为悲惨的岁月跟着开始。然而,美妙的事不是也在这个时候发生?譬如肥肉侯爵城堡中的盛大庆典,摩托娜也会带上自己的女仆参加,蕾莎在庆典上见到了肥肉侯爵、黑王子和他的熊、绳索上的杂耍艺人、空中飞人……
          然而,蕾莎来,并不是重新再讲述这一切。她默不作声。等到她的手指又再说话时,动作比平常缓慢许多。“忘了墨水世界吧,美琪。”她的双手说,“让我们一起忘了吧,至少暂时如此。为了你父亲……也为了我。不然你会看不见周围美丽的东西。”她又瞧着外头,瞧着降临的黄昏。“我反正已经告诉了你一切。”她的双手说,“你问过的一切。”
          是的,她是说了。美琪问过她许多问题,成千上万的问题:你有没有见过巨人?你穿什么样的衣服?那个摩托娜把你带去的森林碉堡是什么模样,你提到的那位侯爵,那位肥肉侯爵,他的城堡是不是像夜之堡那样大而华丽?讲一下英俊的柯西摩的儿子,还有毒蛇头和他的盔甲武士。他的城堡真的一切都是银做的吗?那头黑王子一直带着的熊有多大,而那些树真的会说话吗?那个被大家称作荨麻的老妇人是怎么样的人?她真的会飞吗?
          蕾莎尽其所能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但就算有了成千的答案,还是拼凑不出整个十年,而有些问题美琪从来没问过。譬如,她从来不问脏手指的事,不过蕾莎还是提到了他:墨水世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就算在他消失多年之后,她知道大家叫他火舞者,因此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他时,蕾莎立刻认出他来……
          还有一个问题美琪虽然常常想着,却没问过,因为蕾莎也无法回答:那本先是吸走她母亲,甚至最后自己创造的书,它的作者费诺格里欧过得如何?
          自从美琪用费诺格里欧的文字和自己的声音缠住他——直到他消失,仿佛被那些文字消化掉似的,已过了一年多。有时,美琪会在梦里见到他那皱纹满布的脸,但她一直弄不清楚,那是幸福,还是悲伤的脸,不过,在费诺格里欧那张乌龟脸上,本来就难以看出任何表情。有一晚,当她被这样一种梦吓醒,再也无法入睡时,她开始在纸上写下一则故事,关于费诺格里欧试着把自己再写回家去看自己的孙子,回到那个美琪第一次见到他的村子。但她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一如她已经开始写的其他故事一样。
          美琪翻着莫拿走的那本笔记本——然后再次合上。
          蕾莎的手搁在她的下巴上,看着她的脸。
          “别生他的气。”
          “我从不会生他的气他很久!他也知道。他会离开多久?”
          “十天,或许更久。”
          十天!美琪瞧着她床边的架子。他们全在那里,整整齐齐排列着:那些她这阵子偷偷称为邪恶的书,里头全是蕾莎的故事,有玻璃人、水妖、火精灵、夜魔、白衣女子和母亲对她描述过的其他奇怪生物。
          “那好吧,我会打电话给他。我会告诉他,等他回来后,帮这些笔记本造个箱子,但我要留下钥匙。”
          蕾莎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手掌小心地摸着美琪怀里的笔记本。“有没有别人装帧的书比你父亲的更漂亮?”她的手指问道。
          美琪微笑地摇头。“没有。”她小声说着。“在这个世界和在其他的世界都没有。”
          等到蕾莎下楼帮大流士和爱丽诺准备晚餐时,美琪仍坐在窗边,瞧着爱丽诺的花园逐渐变黑。当一头翘起毛茸茸尾巴的松鼠窜过草地时,她忍不住想到葛文,脏手指那头听话的貂。奇怪的是,她这时候懂得了自己经常在它主人脸上见到的那种渴望。
          是的,莫也许真的没错。她想了太多脏手指的世界,真的太多。她甚至大声朗读过蕾莎的故事好几次,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和文字结合在一起会多危险。如果要她诚实,知无不言的话,那她不是偷偷希望这些文字会让她溜到那头去?要是莫得知这些举动的话,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这些笔记本埋到花园中,还是丢到湖里,就像他不时威胁那些溜进他作坊中的流浪猫一样?
          没错,我要把他们锁起来!美琪心想,而屋外已出现第一批星星。只要莫把装他们的箱子造好。莫帮她心爱的书籍所造的箱子这时已快满了。那是红色的,像虞美人一样红,莫才刚刚补过漆。装笔记本的箱子一定要别的颜色,最好像蕾莎常常对她描述的无路森林一样绿。肥肉城堡的守卫不也披着绿色的斗篷?
          一只飞蛾撞上窗户,让美琪想起蓝皮肤的精灵和蕾莎对她说过的最美的精灵故事:在巴斯塔划破脏手指的脸后,她们如何治愈脏手指的脸。那是巴斯塔报复脏手指,因为他经常救出被商贩关在铁笼子中、拿到市场上当幸运符卖的精灵。他因此深入无路森林……别再想了!
          美琪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够了。
          我会把所有的笔记本拿到莫的工作室,她心想,就是现在。等他回来后,帮我装帧一本新的笔记本,只写这个世界的故事。有一些她已经开始写了:关于爱丽诺的花园和她的图书馆,关于下面湖岸旁的城堡。强盗曾经窝居在那里,爱丽诺对她说过,以她一贯说故事的方式,添加上血腥的细节,害得大流士忘记把书分类,而他那厚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大大的。
          “美琪,吃晚饭了!”
          爱丽诺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她的声音十分有力。比泰坦尼克号上的雾笛还要响亮,莫总这样说。
          美琪滑下窗台。“我马上来!”她朝走廊下喊道。
          接着,她跑回房间,抽出架子上的笔记本,一本接着一本,直到自己的手臂几乎拿不动那一堆本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走廊到莫当成办公室的房间。这里原本是美琪的卧室,在她和莫与脏手指来爱丽诺家投宿时,她便在这过夜,然而,这里的窗户只能瞧见屋子前的碎石子地、冷杉、一株大栗树和爱丽诺不管任何天气都停在那里的灰色旅行车,因为爱丽诺认为被车库惯坏的车子只会锈得更快。但是,在他们最后决定搬到爱丽诺家时,美琪希望有扇可以看到花园的窗。于是,莫现在在美琪曾经睡过的地方处理自己的工作,四周全是爱丽诺的旧旅游指南收藏,那个时候,她还没去过山羊的村子,还没有母亲,几乎不跟莫吵架……
          “美琪,你到底在哪?”爱丽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这一阵子,她的四肢常常会痛,但却不愿去看医生。(“我干吗去看医生?”是她唯一的结论,“他们难道发明了抗老药了吗?”)
          “马上下来!”美琪喊着,同时小心地把笔记本推到莫的书桌上,其中两本从那一堆本子中滑了下来,几乎撞翻她母亲搁在窗前、插着秋天花卉的花瓶。美琪及时抓住,没让水倒在账单和汽油单据上。在她见到树丛间那个身影时,就在从马路一路蜿蜒上来的地方,她就这样站着,手里还拿着花瓶,手指沾着簌簌落下的花粉。她的心开始扑通跳着,花瓶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现在证明莫是对的。“美琪,别再看这些笔记本,不然你很快就分不清什么是你的想象,什么是真实了!”他对她说过多少次,现在果真实现。她不是才想着脏手指——而现在便见到有人在夜里站在外面,和当时他守候在她家前面一模一样,和外面那个身影一样一动不动……
          “美琪,真是该死,我还要再叫几次啊?”爱丽诺走上许多阶梯,上气不接下气,“你干吗站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你没听到我——见鬼了,那个人是谁?”
          “你也看到他了?”美琪松了口气,几乎想抱住爱丽诺。
          “当然啦。”
          那个身影动了起来,匆匆跑过白石子地,没穿鞋子。
          “是那个男孩!”爱丽诺的声音听起来难以置信的样子,“那个帮吞火柴的家伙偷走书的小子。唉哟,他脸皮还真厚,敢在这出现。他看起来倒是很疲倦的样子。难道以为我会让他进来?说不定吞火柴的家伙也在。”
          爱丽诺靠近窗户,一脸担心,但美琪已冲出门。她跳下楼梯,跑过入口大厅。她母亲走出通往厨房的走廊。
          “蕾莎!”美琪对着她叫,“法立德来了!法立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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