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常听到有人问我:你这个小说写的是什么题材?小说以题材分好像是一个很简捷也很明了的归类方法。而实际上对于小说来说有时候是很难用一两句话去归纳和概括的,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说清楚,那又何必写上几十万乃至几百万字呢?同样有人间我《成人游戏》写的是什么,最初听到这样的提问我的脑子竟然出现了片刻的短路。 当然,我可以简单地说这部小说是写报社生活的,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么定义是有点过于简单的。的确在很早以前我就想写一部反映报社生活的小说,这个想法在我心里至少有了十年甚至十几年。我很想写一写所谓“大报”的那种类似于机关式的生活。那里面的人际关系、行事方式、话语形式、竞争模式以及彼此示好和施恶的手法都是我深感兴趣的。对构成机关的那个特定的群体也同样是我深感兴趣的。他们兢兢业业付出的努力,小心谨慎处理的日常关系,费尽心机的尔虞我诈,都对我充满了吸引,他们的争斗、挣扎、堕落与奋进也令我感同身受。 实际上我自己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在一个相当不短的时间长度里我与他们一样地生存和生活,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情,考虑同样的问题,面对同样的困境,获得同样的收益。我和他们的目标和追求都大致相同,甚至和他们有着大致相同’的人生轨迹。但是也许正因为身处其间,我一直感到我很难驾驶和把握这个题材。对于那些纷至沓来的实况信息,我自认为没有能力进行恰如其分的梳理和提炼。对我来说——也许是对不少小说家来说,写自己不太近、不太熟悉的生活在具备挑战性的同时反而更加得心应手,因为那主要是凭借想象力和以往积累的生活经验完成的。而写眼下的又是相当熟悉的生活,经验新鲜而芜杂,令人怀疑其可靠性,甚至不太相信那能否称之为“经验”,因此反倒让我迟疑。所以很久以来写一部这样的小说只是我的一个理想,或者说对于我只是一个理想。 然而,由于某个意识上或者是认识上的偏差也许仅仅是十分微小的偏差,我从那个所谓“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游逸了出来。这个游离使我和这个群体产生了某种距离,当我再次观察和审度这个群体,实际上我已然是站在某个距离之外。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个距离,使我的眼光变得清晰和精准,同时更具穿透力和深广度。然而也因为这个距离,虽然我仍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但从内心里讲我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于是我尝试动手写这部小说。最初只是片断,然后才是全部。可以说比我以往任何一部小说写得都要艰难。前后我写了两三年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在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重新认识了我从前经历过的生活,也重新认识了我在工作中经历过的人与事。我对我所描写的这个群体充满了感情,我写他们就像某些作家满怀热情和激情地去写他们村里的人和他们家族中的人一般。 2 有朋友读了《成人游戏》之后戏言说这很像是一部“机关指南”或者说是“官场指南”。在这部小说里我确实写了一些日常层面的经验,但这不是我着力的地方。我想表达的是一群人在这样的一个机构里耗费了他们人生中的一段时光乃至半生的光阴,他们想做什么?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达到目的了吗?他们快乐吗?他们是否认为自己的人生满载而归?也许这还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也许我根本就不在乎表达什么。我只是想洞悉生活是否真的具备我们日复一日追求的那种价值和意义,而它真正的价值和意义又何在? 从我的个人经历来说,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在新华社上班。那时我们还是国家统一分配,每个大学毕业生都有工作,不需要参加招工考试,没有英语过六级的规定,也不存在性别歧视。对于大学本科毕业生来说,那时候真可以说是一个黄金时代。而且当时每个走向工作岗位的毕业生挣的工资也是一样的,谁都没有奖金,大家是真正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我接触过许许多多的新闻从业人员,也亲眼目睹了身边很多同事和朋友的奋斗与成长。他们有的高步云衢,成了社会精英,有的庸庸碌碌,只图平安度日,有的进了监狱,前功尽弃。我看到过不少发生在身边的触目惊心的事件和微妙隐秘的事情,这些事件和事情过去了,可是影响还在,而且实际上也是难以消除的。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事件和事情的重重叠叠的影响之下或艰难或顺畅地继续着,而人也在生活或汹涌或平缓的波涛中漂流着沉浮着。当然,最终无一例外都要从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上退出。 我不知道当这些人回首往事的时候有多少人心里还洋溢着当年的激情?有多少人心里还充满着鼎盛时的快慰?在我看来,无论一个人的事业多么成功,无论他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和显赫,都抵不过他离去时的一个黯然的眼神或者是晚年的一声感伤的叹息在我心中引起的震动。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最感兴趣的是人物和他们的心灵,我最想描摹的也正是人的命运和他们内心的体验和风暴。 我可能并不清楚真实生活中我的那些同事和朋友的真实想法,但我却可能十分清楚我小说中人物的遭遇和感受。我想这大概正是小说的优越之处。它可以为我们展示更全面更真切的生活,甚至还可以展示那些真实生活所从未提供给我们的东西。 3 原以为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是再容易不过的,至少也是相对容易的,而实际上我发现并非如此。面对大量的生活实况,处理细节反倒不那么容易。有时候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和事情进入小说会很有力量,很能打动人心,但是在《成人游戏》中我尽可能地避免去触碰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回避我生活中接触到的人和事,一方面我的确是不希望有谁对号入座,另一方面我更看重的是小说作为虚构文本应该达到或者说努力达到的那种境地,我认为那才是一部小说真正所要呈献的东西。 有人说在《成人游戏》当中没有一个是好人,当然也没有一个是坏人。说实话,在写作过程中我从来没有想过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个问题。我认为写小说不是简单的道德评判,更不是推出劳模。如果过于强调人物的某个单一方面的品性,很容易使人物不真实。所以在我的笔下,不论是大权在握的领导还是扫楼道的大妈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作为小说中的人物,他们都有自己的观念和想法,有自己的美德和私欲,在某些时候或者在某些人面前他们是真诚仁厚的朋友或体贴入微的亲人,而在另一些时候或者在另一些人面前他们很可能是心狠手辣的敌人或奸诈刻薄的小人。在塑造他们的时候我同样倾注了自己巨大的热情和挚爱。就这部小说而言,有些人物单纯善良,懦弱无能,但他们未必没有察言观色的聪明和见利忘义的私心;有些人物诡计多端,利欲熏心,但大致来说还没有泯灭人性,更没有到十恶不赦的程度。我力图把小说中的人物写得血肉丰满,力图将人性中的坚韧和软弱通过这些虚构的人物带着痛感和快感鲜活地体现出来。我认为这是一个作家的本分,也是一个作家的奉献。 4 我认为写“当下”题材有两点是不太好把握的,一是审度,二是表达。因为距离太近,很可能会看不清楚。因此需要更加细致入微地去体察、洞悉、理解和感悟。在表达上我努力做到真实和准确,当然这个“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而是小说本身的自恰。“准确”的要求则更高,不是记录和描绘,而是刻画和解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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