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周作人:其文其书

编后记
周作人是个读书人，他读的书很多，但究竟多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还没有准确的统计。看已经出版的前半生日记，和鲁迅的日记一样，许多年份后面附有当年购书单。例如1923年，人手的外文书共有219种，其中英文125种，日文94种，中文书呢，也许是太多的缘故吧，或略去未记，或在日记正文中一笔带过，没有郑重地列个书单。周作人读书多，还体现在，他的很多文章就是书评或者叫做书话。假如将来全部日记同读者见面，日记中著录的，加上文字中谈到的书籍的总量大致也就可以有一个统计了。现在，则只能说出一个笼统的“很多”来。
他不但读书多，重要的在于能够读出意味，读出价值，否则只是一个藏书家，徒然让人们看他购书单上一大串书名而已。鲁迅曾对友人谈到周作人，说，现在中国，书读得多的恐怕没有人超过启明，意思当然不仅仅指所阅读书的数量，而是指从读书中得来的学问。鲁迅逝世后，他的学生冯雪峰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他说，他读过周作人的《谈龙集》等文章，认为他是中国第一流的文学家，鲁迅去世后，他的学识文章，没有人能相比。
很早——20世纪30年代——就有人说过，周作人不但是一位文学家，而且是一位思想家，就像后来对鲁迅的论定一样(当然，鲁迅被称为思想家、青年导师，是20年代就开始了的)。不过，也像鲁迅的思想家称号曾被质疑一样，周作人也不断遭到质疑：作为思想家的周作人有什么思想体系?人本主义?个人主义?抑或自由主义?用西方哲学的标准来衡量鲁迅、周作人，他们当然没有思想体系，没有长篇大论。在有些人看来，不搭脚手架，怎么能有高度呢?但思想并不都以一个完整的哲学构架来支撑，具体的分析论说同样在表达思想，甚至片言只语中也能包
含高深或者切用的思想。周作人同鲁迅相似，他们思想多散见于短小的文章。周作人早期尚有一些文艺理论和批评文章，有思想革命的号召和人的文学的提倡，后期就多写阅读札记，几乎很少论说。他是在进行看似琐屑微小的爬抉梳理工作，在披沙拣金，积少成多，但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漫无边际的涉猎和无聊的拼凑，只可以说是寓论于抄录了。
多年前，在编《周作人书话》时，遵出版社要求，写了一个广告，略谓：“周氏少时接受旧学训练，颇涉野史笔记，自述由杂学入门。后步长兄树人(鲁迅)后尘，求学南京，留学日本，得异域文术熏陶，参较中西，遂淹博贯通。此可谓由杂而一。‘五四’时代，本思想启蒙之旨，于神话学、民俗学、生物学、性心理学等东西洋著述，多所译介，于中国思想革命及新学科之创立，功不可没。此可谓由一而杂。此后转而广览中国古代笔记，提要勾玄，披沙拣金，用功甚勤。推崇平实态度，讲伦理准乎自然，论道义力避空谈……因同情而宽容，不责备于古人；惟佳言之务得，思有惠于后学。常述先贤通达之论，公诸同好，其为书话，蔚成大观。此乃由杂复归于一。”文词颇不雅驯，但意思总是基本上说清楚了，那就是他的“多”和“杂”里有“一”在。
要对周作人学问的广度和深度进行总体的把握，谈何容易。最基本的工作是了解他的著作。文本是最有发言权的存在物，他的著作有人读，有人喜欢，以各种版本在发行，而且有较大的发行量，就说明着这些文字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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